王秉钺走出朝天宫,暮色已经降临。
他这次微服出行,没有涌涌的侍卫仆从,唯有一个中年人跟随。
中年人穿着儒雅,眉眼犀利,随着走动长袍下露出长刀。
“老道怎么说?”他轻声问,“沈阁老齐王武城侯三人的事是不是都是圣意?”
正如先前在马天师面前说的那样,一年之内三人出事,且都是大楚声名赫赫的人,尤其是对皇帝登基有辅助之功劳的人,王秉钺作为也是声名赫赫的重臣不得不生出警惕之心。
王秉钺轻笑一声:“那老道可不会给我透露天机。”
他在天机两字上加重语气。
说罢看着远处的京城,暮色中宛如巨兽盘伏。
“沈高的旧疾我是知道的,这十年里也多次发病,如今年岁也的确大了,一病不起也不奇怪。”
“齐王,的确是圣意,且还是与我们商议过的圣意,与燕国私通,是的确不能留了,且陛下只杀了赵子思一人,齐王府尚存。”
“至于武城侯。”
王秉钺说到这里笑了声。
“陛下可舍不得他死,还要他在军中制衡我王氏。”
现在武城侯死了,皇帝不知道气成什么样。
这可是天意让他王氏拿到京营扩大兵权。
看到王秉钺脸上的笑意,中年人也笑了:“那这三人的事就没有太大问题了,老爷多虑了。”
王秉钺捻须说:“不多虑可活不到现在,王氏也走不到如今,而且,为了二皇子,接下来我们还要更多虑。”
贵妃王氏女,生下了二皇子。
“太子算是个什么东西。”中年人轻哼一声,“真以为自己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,哪里比得上我们二皇子。”
说罢问王秉钺。
“这老道能不能.....”
王秉钺摇头: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中年人回头看了眼朝天宫,此时朝天宫已经笼罩在暮色中,烟雾缭绕,若隐若现。
“这老道最初就是个浪荡子。”他忍不住低声说,“家产败光入了道门,喝酒打架,到处惹祸,被龙虎山逐出,变成一个游方道人,几十年后竟然一跃张家之上,被陛下册封成真人,到底有什么本事让陛下如此信重?真能看天机?知道过去未来?”
王秉钺笑说:“天机不可测,老道自己都说了,不过,能从一个游方道人混成如今地位,的确是要有些真本事的,比如,如今吊着沈阁老命的丹药就是出自他手。”
原本太医诊断沈阁老活不过两个月,皇帝请了天师后,每月一丸青城山丹药,沈阁老现在还活着,上次去探望,虽然昏迷不醒,但脸色还变红润了。
中年人依旧皱了皱眉:“就算会炼制丹药,但也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,更不能让人长生不死,陛下也不是沉迷修道之人,如常供奉就可以了,怎么就这么信他呢?”
宫里发生的事,再隐秘的事,也会告诉这老道。
好几次的朝廷大事,皇帝都是与这老道商议了,才召集阁老们。
而且据说在陛下封大皇子为太子之前,还问过老道....
王秉钺笑了笑:“其实不是陛下信老道,是老道信陛下。”
老道信陛下?中年人不解。
王秉钺回头看了眼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朝天宫。
“虽然不知道陛下与这老道是怎么结识的....但陛下曾经说过从遇到的那一刻,这老道就跟着他不放,说他会当皇帝。”
“再后来陛下十五六岁那时,落入不知道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布局中被追杀,往山上跑是悬崖,往山下跑是深渊,又是这老道.....”
中年人听到这里问:“老道杀出来救了陛下?”
王秉钺笑了:“他哪有那个本事,跟着陛下跑的也快死了,陛下问往哪里跑,他指着说山上,陛下就往山上跑,然后就活下来了。”
中年人追问:“藏起来没有被抓到?这算什么选择,山高林密,傻子都知道。”
王秉钺摇头:“记不太清了,陛下很少提及过往,也就当初跟先帝临终前发泄怨愤的时候,说了这件事,好像是跑到山上,遇到一个人,那人勇武将他们救下来。”
认主般的追随,知晓天机般的指点,中年人点点头:“所以陛下还是信这老道知晓天机,能绝境逢生。”
王秉钺笑说:“管他是不是真知晓天机,陛下信他,咱们就信他,总没有坏处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低声说:“太子昨日往这里送了一万两,这是指望着,就算沈高死了,有这老道做保,他这太子位也能稳。”
王秉钺并不在意:“没根基的东西上蹿下跳徒增可笑。”说着看中年人,“二皇子那边与边军守岁后,不要歇息,即刻启程,舍弃皇子仪仗护卫,只让八十力士跟随,务必让他在十五朝天宫祈福斋醮的时候出现。”
中年人应声是:“老爷放心,属下一定让二皇子准时回来。”
王秉钺淡淡说:“希望这老道真通天机,选对能让自己继续当天师的命定。”
......
......
暮色中的朝天宫逐一亮起灯火。
马天师所在的殿内依旧一如先前,他将越来越看不清的经书扔下,看了眼桌案上扔着的飞钱券,随手塞入一本经书下,那里还压着两张。
他带着嫌弃轻哼一声。
“就会送些用不了的东西。”
说罢又鼻头耸动,看向供桌摆着的鸭子,轻哼一声。
“就会送些便宜的东西。”
他从榻上下来,走到供桌前,伸出手,下一刻又停下,对外喊了声。
“把门关上,不再见客,谁来也不见。”
上次吃不值钱的点心时候来了人,差点噎死,这次鸭子可不比点心,咔嗓子里真会死人!
门外当值的道士们应声是,将殿门拉上,将袅袅烟气香气隔绝在内。
......
......
暮色中,林霖回到了太医院,白日里喧闹的场面已经消失,女学徒们都已经回家了,整个太医院都变得安静。
今晚食堂吃饭肯定不用挤了,林霖想,旋即又皱眉,不过如今当值的太医、弟子,杂役也就不到十几人,食堂的饭菜肯定更敷衍了。
林霖琢磨着来到宿舍,往日热闹的院落一片死静。
真安静啊。
只剩下她一人了。
林霖静静看着院落,将怀里的年货抱紧向自己的房间走去,刚到迈进门,身形一顿,同时抬手举起松柏枝。
啪一声,竹板打在松柏枝上。
这个变态女人!躲在屋子里吓唬人吗!林霖心里喊,口上连连说“师父——我没偷懒,今天休沐了——”
廖静柔握着竹板站在门口看着她,冷冷说:“你又不回家,你休什么?太医院休沐,宿舍不能住人,住了就要继续上工!你以为这里是白住的吗?不干活,不学习,你出去跑什么!”
林霖心里再次骂了声,忙解释:“我,送同学回家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廖静柔再次打过来。
林霖抱着年货躲开:“师父师父,我买了年货,给您的年货....”
她说着身形轻快地跳到桌边,借着椅子隔开廖静柔,将抱着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。
廖静柔没有再追着打,扫过桌案上堆积的一大堆,淡淡说:“我收礼只收钱。”
钱?那绝对是不给!林霖心里撇嘴,怯怯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说着忙岔开话题,“我点灯,师父您坐,师父您吃饭了吗,我买了鸭子.....”
她的话没说完,廖静柔用竹板敲了敲椅子打断。
“少废话,不用点灯,我来问你。”
“患者年十七,京城人,腊月冒寒采办年货,回家后恶寒重、发热轻.....”
咒谁呢!林霖心里喊,这变态女人,竖着耳朵听。
“.....舌苔白滑,脉象浮弦而滑,问,此证是表寒未解,还是寒饮伏肺?”
真是服了,林霖心里吐口气,用力想着,试探着说:“用麻黄汤,出了汗,但第二日又胸闷,应该再....”
暮色昏昏,廖静柔的脸色看不到,但能看到听到捏着竹板的手指动了动.....
林霖话头立刻一转。
“....再不用麻黄汤,用小青龙汤加减,去麻黄,加杏仁苏子干姜五味子....”
廖静柔的手指不再动。
林霖站直身子:“....此症非表寒未解,乃是外感寒邪,又发汗失度,水饮内停,寒饮射肺。”
说完,又小心翼翼问。
“师父,我答对了吗?”
廖静柔轻哼一声,竹板在椅子上一敲,也不回答,只说:“让你留在太医院不是享清闲,过年期间把素问玄机原病式读完,我会每日一考,如果答不上。”
她轻笑一声,将竹板一敲。
“我的好徒儿,我亲自送你回家去过年。”
林霖心里骂了声,忙应声是:“师父放心,我会好好读书。”又满面感激,“辛苦师父过年期间还要教导弟子。”
说罢抓起桌案上年货中的鸭子递过来。
“师父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等我有钱了,我下次送钱给你。”
廖静柔看着递来的油纸包,竹板一抬,穿过其上的绳子挑了过来,笑了笑:“你就不用送了,你父亲已经给我送了。”
啊,什么?
“送了多少?”林霖脱口问。
廖静柔要说什么,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喊声“廖太医”“廖太医”。
廖静柔应声,人走到门口,林霖透过窗户看去,见一个宫女匆匆跑来。
“皇后娘娘,皇后娘娘.....”宫女张口要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“....找您。”
哪有无缘无故找太医的,必然是皇后娘娘出事了,但宫女又不能到处喊,话到嘴边又换了说辞。
林霖瞬间就想到了,再看廖静柔人已经冲出去了,随着那一句找您,越过宫女向外去了。
宫女忙急急转身追上去。
两人似乎眨眼消失在暮色中。
该说这位皇后出事及时吗?林霖心里嘀咕,总算把这个神出鬼没的变态师父叫走了。
她转过身看向桌子,松柏枝,点心还在,鸭子没有了。
我的鸭子啊——
林霖心里哀嚎一声。
她好容易从一群人中抢到特价鸭子啊!
不是说不要吗?不是应该不屑地扔在桌子上吗?怎么真拿走了!
还想着一个人可以安安静静过个年了。
忘记了还有廖静柔这个变态呢。
接下来还什么每日一考,这是诚心不让她过个好年啊!
造孽啊。
? ?明天就拉完人物出场进入正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