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,灯火明亮。
皇后起居的室内,暖意浓浓。
宫女内侍屏气噤声,看着廖静柔站在软榻前,将一根金针刺入躺着的皇后脖颈,随着金针刺入,皇后缓缓睁开眼。
“廖太医来了。”沈皇后声音有些虚弱,但脸上浮现笑,“本宫没事,就是累了睡着了。”
廖静柔不理会她,取出更多金针沿着肩头向下,分别刺入手臂手背,片刻之后,看到皇后的额头出现细汗,她才将金针逐一拔出。
沈皇后的脸色也从孱白多了些许红润。
“药好了吗?”廖静柔问。
有宫女捧着药碗上前,另有两个宫女将皇后扶着半坐。
沈皇后继续说:“本宫是头有些晕,躺下后不想说话,其实清醒着呢,给她们摆手示意了,是她们大惊小怪....”
廖静柔打断她:“娘娘,这不是她们大惊小怪,娘娘如有差池,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一个也活不了。”
沈皇后神情一顿,点点头:“本宫知道了,廖太医放心,本宫以后一定小心。”
廖静柔没有说话,转过身整理药箱。
沈皇后由宫女扶着喂药,忽地咿了声:“好香啊,那是腊板鸭。”
腊板鸭?廖静柔回过头,看到榻边的几案上摆着油纸裹着的鸭子。
适才她用竹板挑过,原本要甩回去,但被寻来的宫女打断,因为紧张忘记了一直拿着来到坤宁宫.....
“....这味道....”沈皇后药也不喝了,坐直身子嗅了嗅,“是,裕和号的老卤味!”
这都能认出来?廖静柔有些好笑,沈皇后已经看向她。
“廖太医。”她温婉的眉眼,浮现惊喜,“你特意给我带来的?”
宫女是出不去的,就算出去了,也不敢给皇后带外食。
坤宁宫能出宫的只有廖太医了。
但就算她能自由出入宫廷,也不会给皇后带外食,廖静柔摇头:“这是我的弟子送我的年货。”
沈皇后有些惊讶:“弟子?那个叫齐宁的小姑娘不是嫁人了,不再从医了吗?”
旁边宫女笑说:“娘娘,廖太医新收了弟子了。”
沈皇后看着廖静柔,神情有些不满:“廖太医,收徒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本宫说一声。”
说罢吩咐宫女们。
“给这位新弟子一份贺礼。”
廖静柔制止宫女们:“不用,是按照太医院规矩收的弟子,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胜任,师徒缘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,娘娘不用多此一举。”
沈皇后无奈:“这怎么叫多此一举,而且就算将来散了,一日为师终生为师。”
廖静柔神情淡淡摇头:“多谢皇后娘娘,但先前的弟子都没有收过娘娘的见面礼,她也不能,否则不公。”
沈皇后哦了声,人靠坐回去,似乎想到了,点点头:“是啊,你先前的两个弟子也不让本宫见。”
她自嘲一笑。
“进了深宫,本宫便见不得人了。”
这话有些重了,但廖静柔并没有惶恐跪下说臣有罪臣失言,只是沉默着继续收拾自己的医箱。
沈皇后也没有发怒,垂目将药喝完,再次开口:“那....本宫能尝尝你弟子送你的年货吗?”
廖静柔将医箱合上,皱眉转过身看着沈皇后。
殿内铺着金砖,上方藻井华贵,床榻锦绣耀目,但坐在其间的沈皇后只穿着素色的家常衣,不施粉黛,似乎格格不入,又似乎要被华贵之色吞没。
“京城里有三家的鸭子最好吃。”
“景淮楼的糟香炖花鸭,魏家熏鸭,裕和号的腊鸭。”
“我小时候,母亲每次去城里都会带回来。”
沈皇后说,眉眼带着追忆。
“这一次是这家,下一次就换另一家。”
“不过我吃来吃去,最喜欢的还是裕和号。”
廖静柔打断她:“娘娘,宫里御膳的鸭子才是精品,是外边民众吃不到的美味。”
沈皇后笑了笑,直接开口:“廖太医,宫里的御膳我吃了二十多年了,就让我尝尝小时候的味道吧。”
她指着一旁的药碗。
“就当我喝完苦药,吃口蜜饯。”
这一刻皇后也不自称本宫了,像个索要蜜饯的孩童。
锦衣玉食山珍海味的皇后想吃的也不是什么裕和号,是逝去的童年记忆,廖静柔看向腊鸭:“这是外食我尚未试毒.....”
沈皇后笑说:“这是你弟子送你的,试什么毒,难道你弟子要给你下毒啊。”
那还真很有可能,廖静柔心里说。
“廖太医。”
“我只尝一口。”
许是看到她有些松口,沈皇后的声音接连传来,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。
“静柔,要过年了。”
“我吃了一年的苦药了,让我吃口我想吃的吧。”
这话说的,廖静柔再也撑不住,看着皇后:“只一口。”
皇后嘴角含笑眉眼沉静点头:“本宫也是金口玉言。”
......
......
坤宁宫里变得热闹起来,宫女们给两人洗手,在桌案上摆好碗碟筷子叉子。
皇后拒绝了宫女们撕扯鸭子,亲自来。
“本宫小时候可没那么多伺候人,都是和母亲一起撕着吃.....”她说。
听到这句话,室内的几个小宫女忍不住看向皇后,神情有些疑惑。
皇后是沈氏女,沈家没出阁老皇后之前就是豪富世族,沈家的小姐过得比公主们还富贵,皇后怎么说小时候没人伺候?
殿内其他年长些的宫女,以及廖静柔都像没听到,神情并不奇怪,各自忙自己的事,安静无声。
皇后说着话,利索地将腊鸭撕开,看起来的确很娴熟,撕开的鸭子被她仔细地摆放在碟子里,认真端详:“只能吃一口,本宫要好好想一想吃哪一块肉。”
廖静柔在一旁已经用筷子夹起一块肉:“不管娘娘吃哪一块,臣先吃。”
皇后失笑:“你真要试毒啊。”说着摇头,“你弟子知道了会伤心的。”
伤心,那林霖才不会,廖静柔心里冷笑一声,将鸭子肉在嘴里嚼着。
“娘娘待一刻后再吃。”她说。
皇后哦了声,忽地捡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廖静柔神情有些恼火:“娘娘!”
皇后嚼着肉,抬手掩住嘴,含糊的声音说:“那等一刻钟后本宫再吃一口?”
廖静柔沉着脸吩咐宫女们:“收起来。”
廖静柔是陛下指给皇后的太医,太医可以安排皇后的饮食,所以当她发了话,就算皇后没开口,宫女们也果然将桌案上的鸭子肉装进食盒里。
皇后嚼着自己嘴里的鸭子肉也不阻止,只含笑看着。
廖静柔接过宫女们装好的食盒,沉声说:“请娘娘注意休息,清淡饮食,莫要操劳,年节期间.....”
皇后将鸭子肉咽下去,点点头:“廖太医放心,本宫会让大家都过个好年。”
廖静柔看她一眼,垂目俯身施礼:“多谢娘娘,臣告退。”
她拎着食盒退了出去。
厚重的门帘放下,隔绝了里外。
廖静柔站在门外,看着手里的食盒,皱了皱眉。
这东西....
不能留在皇后宫,万一又被皇后偷去吃。
这么多年她已经知道这个皇后的性子,看起来沉静文雅,实则跳脱。
廖静柔拎着食盒走出坤宁宫,天已经黑了,但也不算太晚,离开皇宫回家也是可以的,十年前她在京城就有了一座宅邸,此时宅邸里也必然布置的红红火火迎接新年。
但,那个家也就她一人,回不回也无所谓。
廖静柔拎着食盒,转向内廷。
或许是吃了口鸭子,鼻息间弥散着鸭子味。
廖静柔脸上浮现嫌弃,再次看了眼手里的食盒。
年货。
这是收的第三个弟子。
还是第一次收到弟子给她送年货。
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,所谓师徒只是假象,她是雇主,弟子是死士,一个买命,一个卖命,大家各取所需,师父防备着弟子,弟子也防备着师父。
这个弟子.....
廖静柔再次看了眼食盒,挑眉。
其实这也不是给她送的年货。
这奸猾的弟子是自己买来吃的,为了避免被她拷问,才献出来讨好她。
廖静柔冷哼一声,这种便宜廉价的鸭子.....
也就皇后图个新鲜想吃,她.....
“廖姑姑回来了。”
“廖太医,您的屋子暖着呢,知道您今晚忙走不了。”
“皇后没事吧?”
内廷宫门值守的内侍们热情地施礼,也有人看到她手里的食盒。
“皇后娘娘赐了吃食吗?”
廖静柔将微微抬起要递过去的食盒垂下来。
罢了,这些内侍也是宫里御膳养出来的,这种廉价的鸭子,他们才不会吃,会扔了喂狗。
皇后娘娘吃过一口的,喂了狗,也是对娘娘不敬。
廖静柔看着他们笑了笑:“去,给我送一壶好酒来,凑一顿好宵夜。”
内侍们笑着恭敬地应声是。
......
......
夜色渐浓,尚书府邸灯火更亮,给女儿林霜的洗尘宴也刚刚结束。
林尚书和林三老爷去正厅喝茶,留下女眷们在隔间说笑。
林雯林霄围着林霜叽叽喳喳不停。
“让你姐姐歇息一下吧,从进家门你们就缠着她。”林三夫人笑说,抚着林霜的肩头。
林雯林霄喊“我们想姐姐嘛。”
林霜亦是笑:“婶娘,我一年没听你们说话了,怎么听都听不够。”
说罢看着林雯林霄。
“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,是提前在万顺银铺打的首饰。”
林雯林霄顿时欢呼。
林霜要让仆妇拿进来,忽地又停下来。
“母亲。”她看向坐在主位的林夫人,“能请四妹妹过来吗?”
给她的接风洗尘,没有看到林霖,林霜不惊讶,她知道父母与那边关系不好,那边也不会来给她接风。
不过,吃完饭了,姐妹之间小坐,应该是可以的。
原本笑盈盈的林夫人顿时笑一沉。
林霜看到了忙说:“母亲,我一会儿过去见她也行。”
母亲不愿意,叫四妹妹过来,双方都不高兴,那就算了,她亲自过去那边吧。
林三夫人要说什么,林雯已经先喊出来了。
“姐姐别提她!她在外骂父亲,她们父女连家都不回了!”
林霜神情惊讶。
林雯林霄的声音此起彼伏,林三夫人不时补充两句,将这一段发生的事讲了。
林霜似乎听呆了一时没说话,倒是身边的仆妇神情恍然。
“怪不得我们在街上见到四小姐,她一副不认识我们的样子!”
室内其他人更加惊讶。
林夫人坐直身子问:“你在街上遇上她了?她是故意去堵着你的?她,见到清砚了?”
林雯愤怒地站起来:“什么?这贱婢又要勾引姐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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