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粟内史，冯满仓看着眼前一块黑乎乎的东西，犯了难。
此物据说叫蜂窝煤，是和木炭一样的取暖之物。
太后让他们给这个东西定个价，要求比木炭低。
依照秦律中金布律，秦国内所有商品必须由官方统一定价，商贩无自主定价权。
胆敢抬价压价者，赀二甲。
他们每个月会核定一次平贾，就是官方统一定价，以此来实现一物一价，物无二价。
结果这个月太后塞过来一个叫蜂窝煤的东西让他们定价。
这啥玩意啊，这是？
“太后说和木炭一样，不入先点燃看看？”有人提议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当下治粟内史府几人便拿进来一个空的炭炉，将蜂窝煤丢进去点燃。
红色的火光在蜂窝煤上蔓延。
不过片刻，一股极其炽热的火力在堂内轰然散开。
往日里需要数盆昂贵木炭才能烧热的内堂，此刻竟然热得有些出汗了。
蜂窝煤燃烧时，有些许黑烟和刺鼻的硫磺味传来，这一点确实比不上木炭的无烟无味。
“太后是不是说要开窗来着？”有人突然说道。
“对对对，要不然会中毒！”另一人赶紧扑过去，将窗户开了个小缝。
蜂窝煤上几个孔洞冒着明亮的火光，久久不熄。
冯满仓看着这块煤嘀咕道：“怎么还在烧啊。”
“是啊，如果是木炭的话，早就灭了。”
几人无法一直等着，只是先散去，去完成今日的公务。
结果公事都处理完了，他们抬头一看，这蜂窝煤竟然还在燃烧着。
而且室内的温度依旧温暖如春，他们一整天竟然就靠着一小块蜂窝煤来取暖了。
治粟内史府众人看着那块通红的蜂窝煤陷入了沉默。
“太后说这是石涅做的？”有人不可置信地说道。
战国时期的石涅不是毫无用处。
一般会用在战场上放毒烟，或者万不得已的时候，边关的军营中才会点燃石涅取暖。
可是用石涅做成的蜂窝煤，没有呛人的黑烟，还能旺盛地燃烧这么长时间。
这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啊。
“据说制作方法也很简单，只需用石涅、黄泥和极少的硝石就可。”
“这东西如果拿出去……”
几人的未尽之语藏在了喉咙里，和纸一样的前所未有之物，拿出去会产生怎么样的轰动呢？
“冯内史，蜂窝煤要定价几钱？”
冯满仓摸着自己的胡子沉默片刻，当下规定了蜂窝煤的详细尺寸并且定价。
“先定五个……不，还是一个秦半两吧。”
“这个冬天是来不及了，等明年吧。明年，我秦国黔首便可家家户户温暖如春。”
这个冬天，咸阳的百姓过得可是很精彩。
连机水碓建成的那一刻，已经有很多黔首聚集在渭水河畔，望着这个耸立在河边的庞然大物了。
巨大的水轮高过了一旁的苍天大树，连接着的庞大木轴需要两人合抱。
岸上数十个踏碓在这些巨物的对比下竟显得小巧玲珑了。
“长得奇形怪状的。”有人评判道。
紧接着匠人将最后一个拨片安装好，他挥手示意。
岸边的匠人立刻齐心协力将挡板拔出，他们手臂肌肉鼓起，大喝一声：“起！”
随着挡板被拿走，在水流的冲击下，高大的水轮缓缓转动，严丝合缝的齿轮开始转动。
一个个踏碓在水流的带动下，竟然开始自动敲击着石臼。
一下接着一下，只要流水不止，敲击永不停止。
围观的众人在这一刻哑然无声。
卢生是一名居无定所的方士，他来到咸阳时正好赶上了百家工坊在招工。
他对自己的炼丹技术自然是信心满满，可谁想到人家太后要能炸炉的方士，他就遗憾落选了。
可他没有立刻离开咸阳城，而是留在这里看会不会有贵人慧眼识珠招揽他。
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。
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以一定规律运转的机器。
看着仿佛有隐形的巨手在操控的连机水碓，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。
这绝对就是他苦苦追寻的……
“神迹啊！这是神迹！”
卢生跪倒在地，双手高举向天，嘶声裂肺的喊道。
“这一定是道祖显灵了！”他高呼道。
他这一跪，黔首们哗啦啦的跟着跪了一片，纷纷高举双手大喊神迹。
离渭水河畔稍远的地方停着一架马车，吕不韦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，顿时嗤笑一声：“果然是群愚民。”
“昔日墨子便能造出可飞天的木鸟，此物也不过是机关术的一种，装神弄鬼！不值一提！”
可他看着远处转动的水轮，听着踏碓不间断的敲击声，还是感到了一丝胆寒。
飞天的木鸟他没见过，可是能自主运作的踏碓，却确确实实地摆在眼前。
当人们见到无法理解的技术时，如何能不感到害怕呢？
吕不韦死死的抓着手中的暖手壶，自从那次进献嫪毐失败后，赵姬就跟中了邪一样，与他反目成仇，把他逼得节节败退。
前有飞廉骑，后有连机水碓。
真是可恨！
“这不是神迹！”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。
只见在一片跪地的黔首中，一名女子仰首挺胸地站在人群中，此人正是在大秦学宫当先生的杨蘅。
“太后说了这叫水力！”穿着一身学宫统一制服的杨蘅说道。
卢生闻言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：“小女子休得胡言！这分明是道祖降下的神迹！”
杨蘅哼了一声，蹬蹬蹬的跑到河岸边，指着转动的水轮说道：“墨经言，力，形之所以奋也。”
“诸位请看，此连机水碓便是借用水之力进行运作的。”
杨蘅抱着胳膊，直视卢生：“你这方士什么都不懂，张嘴就乱说。道祖他老人家，知道自己到处显灵吗？”
“这连机水碓是怎么一点点建成的，大家都看在眼里，这分明是人力而非神迹！”
黔首们慢慢从地上起身。是啊，如果是神迹，应该一夜之间就给变出来了，怎么还需要人一点点去建呢。
见杨蘅两三句话将卢生说的哑口无言，勤里迈出一步说道：“诸位，请听我说。”
“我等仰仗太后与大王的福德，制出连机水碓。连机水碓建在渭水河畔，只要是我大秦子民皆可用此水碓来舂米。”
这是给我们用的？黔首一片哗然。
“但有一点请各位谨记，如果哪个胆敢破坏连机水碓，即刻施以肉刑，充城旦！”
黔首哪里会反对，河边顿时一片歌功颂德之声，卢生一甩袖子愤然离去。
这些蠢货，什么狗屁水之力。这些人不尊神灵，一定会遭受大灾！他就等着看了。
吕不韦也冷哼一声，放下窗帘。好个赵太后，贯会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。
? ?卢生，为秦始皇出海找仙丹的方士之一。
?
“力，形之所以奋也”出自墨经，意思是：力是使物体运动的原因。墨经里面甚至有记载重力理论，比牛顿早了好几千年，我知道的时候超吃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