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孔明灯越飘越远,地上长街灯火不绝,岁岁年年的约定,悄悄落在喧嚣热闹的除夕夜里,藏在紧紧相扣的十指之间。
远处又一簇烟花轰然绽放,金红碎光洒落人间,照亮了河岸上相依的两道身影。
漫天星火流灯,满城烟火烂漫。
萧策垂眸凝望着身侧的女子,眼底盛满了揉碎的灯火与温柔。
二人十指相扣,静静伫立在河畔晚风之中,周遭喧嚣人海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这一刻静谧缱绻,岁月温柔,连拂面的晚风都放轻了力道,无人舍得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情。
偏偏一道清脆活泼的嗓音突兀响起,硬生生撞碎了满场暧昧温柔。
“姐姐!”
沈茵一溜烟跑了过来,裙摆翻飞,眉眼亮晶晶的,丝毫没察觉自家姐夫瞬间凝滞的氛围,径直凑到沈云苒身边,叽叽喳喳地缠着她。
“姐姐,姐姐,你快猜猜!我刚刚在孔明灯上许了什么愿望?”
一旁的张砚心脏骤然一紧,余光飞快瞥见自家王爷瞬间沉下去的脸色。
张砚头皮发麻,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轻轻拉住沈茵的胳膊,急声劝阻:“沈姑娘,快别问了!老话说得好,新年心愿不可言说,说出来就不灵验了!”
他只想赶紧把这小祖宗拉开,别再火上浇油,招惹冷面阎王。
可沈茵压根不领情,小手用力甩开他的拉扯,满脸不以为然地撇嘴吐槽:“张砚你也太老古董了吧!都是骗人的,说说又没关系,我偏要告诉我姐姐!”
话音落下,她仰起头,眼底褪去了方才的顽劣,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真与柔软,字字清晰地开口:“我的愿望就是,能和姐姐永远在一起,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“嗬,还以为你许多大的愿望,不过就是一起回家罢了,待会儿你的愿望就能实现。”张砚不免嘲笑一番。
却得了个白眼,沈茵斥道:“你懂个屁!”
转过头来一脸希冀的看着沈云苒,“姐姐,你说好不好?”
可站在原地的沈云苒,心头却骤然一沉。
方才被灯火暖得滚烫的心,在这一刻,悄然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酸涩与沉重。
沈茵却丝毫看不出她的一样,一个劲的拉着沈云苒的衣袖撒着娇。
萧策在那一瞬间,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一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离开他一般,他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放在沈云苒身上。
不知为何,他希望她拒绝,即便在他看来,一起回家好像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事情,她们本来就是要一起回摄政王府的。
他清晰地看见沈云苒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、怅惘与沉重。
这一刻,他无比确定。
她们姐妹二人,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就像他始终不明白沈云苒为何如此信任沈茵,明明她们不过见了两次面,就让她坚定的认下沈茵这个义妹。
无数次,他见到沈茵无论说出多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,沈云苒都能接下话来,仿佛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萧策眼底的温柔彻底敛去,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与落寞。
他想问。
想问她心底的家究竟在何处,想问她眼底的怅惘从何而来,想问她是不是终有一日,会如同那远去的孔明灯一般,悄然离他而去。
可话到唇边,终究被他尽数压下。
他不愿以一次追问,拉开二人的距离,让朝夕相守的温情,生出半分嫌隙与隔阂。
有些秘密,她想藏,他便替她守。
纵使心底藏满探究与不安,他依旧选择包容她所有的隐秘。
萧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十指,将她微凉的手牢牢护在掌心,用自己的温度,悄悄安抚她骤然纷乱的心绪。
沈茵还在叽叽喳喳地拉着沈云苒撒娇:“姐姐,我的愿望是不是很好?我以后都要跟你在一起,永不分开!”
沈云苒回过神,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怅惘,抬眸看向天真烂漫的妹妹,勉强弯起唇角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好,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只要那天没有到来,那便拖一天便是一天吧。
沈茵明显对她的回答满意极了,眼里的喜悦更浓,也不在意张砚连拖带拽的将她带去另一边,将空间留给王爷王妃。
在她看来,沈云苒迟早会跟她一起回她们的世界,看在萧策对她还不耐的份上,她就大方点,让他多跟师姐相处一段时间,免得以后看不着了。
河畔的烟火渐渐稀疏,长街的灯火依旧绵延不绝。
四人在河边又小坐片刻,沈茵被张砚半哄半劝着,又去前头小摊挑糖人,给萧策与沈云苒留出片刻清静。
三日后,摄政王府收到了自云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。
送信的信使一身风尘,跪在王府前厅,连额角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拭,双手将火漆封缄的信函高高捧起,呈递到萧策面前。
萧策彼时正与沈云苒在书房核对京中粮价卷宗,听闻云州急件,指尖微微一顿。
云州,正是穗敏长公主与驸马镇守之地。
他拆开信函,一目十行往下看去,原本从容沉静的神色,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沈云苒立于一旁,见他神色变化,也敛了心神,静静等候。
萧策也并未瞒着她,将信件交给她看,他自己则回到书桌前开始写奏折。
他要将穗敏长公主的罪行上报于朝廷,这件事不小,不可能压的下来。
消息由摄政王府送入宫中,不过半日,便悄然传开。
不过一日功夫,穗敏长公主在云州的罪状,传遍朝堂。
早朝之上,大殿之内哗然一片。
往日里还有不少大臣感念长公主远嫁守边的苦,愿意替她婉转求情,此刻看完云州送来的证据,无人再敢开口。
文武百官纷纷出列,躬身启奏,言辞恳切,齐声恳请陛下严惩穗敏长公主。
“长公主身为皇室贵胄,不思为国分忧,克扣边军饷银,置边关将士性命于不顾,其罪当罚!”
“瞒报赋税,勾结地方豪强,祸乱云州吏治,有损国本,万万不可轻饶!”
“私蓄男宠,蒙蔽圣听,截扣驸马奏疏,败坏皇室颜面,请陛下降旨惩处!”
此起彼伏的奏请声,在金銮殿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