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寿殿内外,早已一片肃穆慌张。
殿门紧闭,宫娥内侍垂首立在廊下,个个面色惨白,不敢言语。
太医院的太医轮番进出,神色凝重。
夏嬷嬷守在殿门口,双眼通红,鬓发凌乱,见到萧策与沈云苒赶来,瞬间红了眼眶,快步迎上。
“王爷,王妃,你们可算来了!”
沈云苒快步上前,轻声问道:“情况如何?太后可醒了?”
夏嬷嬷含泪摇头,声音压抑颤抖:“一直昏昏沉沉,高热反复,偶尔蹙眉落泪,像是梦魇缠身,嘴里断断续续念着‘错了’、‘对不起’、‘当年不该’,奴婢听着,心里慌得厉害!”
“陛下已经来过了,但听说夏城发生了瘟疫,又急忙走了。”
萧策一听说有瘟疫发生,便知道朝中肯定有要事发生,虽然他也担心太后,但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去帮处理政务,沈云苒也明白知道他的难处,只对他说:“这里有我。”
萧策深深看她一眼,微一点头,转身带着侍卫匆匆离去。
萧策离开后,沈云苒跟着夏嬷嬷进入太后寝殿。
皇后已经在床边伺候了,见沈云苒进来,起身将给太后擦汗的手帕递给宫人,又抬手轻拭眼角。
平心而论,太后待她也是不错的,她成为皇后,太后就直接放权给她,从未为难过她。
只是摄政王妃出现之后,太后更喜欢摄政王妃的性子,但也不是不喜欢她,只是人总是偏心的。
“云苒,你来了。”皇后声音带着疲惫,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太后身上,长长一叹,“太医开了退热的方子,只是药效迟迟不见起色,高热反反复复,一直醒不过来。”
寝殿内药味浓郁厚重,窗牖半掩,光线昏昏沉沉。
太后躺在锦被之中,面色潮红,眉头紧紧拧着,额上搭着一方浸了凉水的帕子,嘴唇微微翕动,时不时低低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沈云苒缓步走到榻边,垂眸静静看着太后的脸,心底沉沉。
穗敏长公主到底跟太后说了什么,能将一向沉稳的太后打击到这般地步。
“穗敏离宫之前单独觐见太后,屏退了所有宫人,出来时神色张狂,紧接着太后便气厥倒地。”皇后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几名宫女,“哀家派人去追问,穗敏只说,只是同太后叙一叙旧情,可到底说了什么,谁也不知道”。
“太医可查出太后气急攻心之外,还有别的异样吗?”沈云苒侧头问一旁侍立的老太医。
老太医躬身一礼,眉头紧锁:“回王妃,脉相杂乱,确是暴怒伤神、急火攻心之症,体内并无毒素迹象,只是心神受损太重,能不能醒过来,全看太后娘娘自身的意志。”
沈云苒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,她抬眼看向皇后,轻声道:“皇后娘娘辛苦了,殿内闷热,一直守在这里容易劳神,不如先去偏殿稍作歇息,这里由我陪着太后,若是有动静,立刻派人去通传娘娘。”
皇后迟疑片刻,望向床榻上的太后,终究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,若是母后有半分好转,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哀家。”皇后嘱咐宫人两句,转身带着侍女去往偏殿。
殿中伺候的宫人也被夏嬷嬷寻了个由头尽数遣到外间候着,寝殿之内,只剩沈云苒、夏嬷嬷,还有卧榻上高热呓语的太后。
四下安静下来,太后含糊的梦呓听得更加清晰。
“……是哀家负了你……当年不该……不该选这条路……”
沈云苒俯身,微微侧耳,轻声唤了两声:“太后?母后?您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太后像是隐约听见了呼唤,睫毛剧烈颤了颤,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,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滚落,浸透了枕巾。
夏嬷嬷见到泪水,急忙上前,拿着帕子小心替太后拭去,低声道:“王妃,娘娘已经好些年不曾这样哭过了。”
沈云苒望着太后落泪的面容,缓缓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“母后,哭过之后,咱们就不能哭了哦,小十二很想念皇祖母,他还想亲口喊一声皇祖母呢。”
太后原本微微颤动的手猛地攥紧锦被,指节泛白,高热之下,呼吸骤然急促几分。
“十二……”她唇瓣轻轻蠕动,低低吐出两个字,声音虚浮微弱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,“云苒……”
一旁的夏嬷嬷神色一喜,“太后……太后终于说了其他的话了。”
高热迷乱之中的太后,似是陷入了一段极其痛苦的回忆,眉头拧得更紧,额上的冷汗层层冒出,额间凉帕很快便浸得温热。
夏嬷嬷连忙取下帕子,快步到外间铜盆里浸了冷水,拧干之后重新敷在太后额头。
“娘娘这热度又上来了。”夏嬷嬷声音焦灼。
沈云苒目光落在太后攥紧的那只手上,慢慢伸出手,轻轻覆了上去。
太后的掌心滚烫,力道极大,像是死死抓着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。
夏嬷嬷连忙道:“摄政王妃,太后平日里就总爱念叨您,您快多跟她说些话。”
沈云苒闻言点头,又接着道:“母后,小十二如今都会说两个字了,再过几个月大概就能清晰的喊一声皇祖母了。”
太后胸腔起伏不定,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母后,我这段时日还学会了一个新技能,您之前不是说我的女红差吗?我给您纳了一对护膝,还差几针就结束了,就是这天越来越热了,夏天肯定用不了,等到天冷了就可以用上了,肯定很暖和。”
沈云苒的嗓音温柔平缓,像是一缕温水,一点点熨帖着太后滚烫躁动的心神。
原本呼吸急促、浑身紧绷的太后,听见这话,攥紧锦被的手指竟缓缓松了松,滚烫的掌心下意识微微收拢,轻轻扣住了沈云苒的手。
她闭着眼,眼角的泪水却越落越凶,砸在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夏嬷嬷站在一旁,鼻尖一酸,瞬间红了眼眶。
沈云苒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,此时,太后已经陷入沉睡,没再呓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