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，外间传来宫人轻缓的脚步声，偏殿的皇后遣人来问太后状况。
沈云苒压下心底万千思绪，轻声应答，只说太后情绪渐稳，已然沉沉睡去，让皇后安心歇息。
寝殿药香袅袅，暖意浅浅。
她静静守在榻边，握着太后微凉滚烫的手，寸步未离。
夏嬷嬷取来薄纱帐轻轻放低了些，挡住直直射进来的天光，又放轻脚步端来一盏温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，望着床榻上的太后低声轻叹。
“奴婢跟着娘娘几十年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。平日里万事都稳稳攥在手里，天大的风波摆在眼前，娘娘也不曾动过半分心神，今日……”夏嬷嬷话说到一半，声音微微哽咽，“想来穗敏长公主说的那些话，是戳在了娘娘心底最深的地方。”
沈云苒目光落在太后憔悴潮红的脸上，轻声道：“也不知穗敏长公主到底说了什么，让太后如此在意。”
“娘娘素来极少同奴婢提起年轻时候的往事，偶尔闲谈，也只淡淡一带而过。”夏嬷嬷摇了摇头，“奴婢只记得，娘娘年轻之时，也曾有过一位情同姐妹的至交，只是后来那人早早离世，娘娘之后便再也不曾提起。”
话音未落，榻上的太后眉头又是一蹙，扣着沈云苒的手骤然收紧，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喃。
“对不住……阿鸢……”
两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，转瞬便消失。
“阿鸢？”夏嬷嬷喃喃重复这个名字，瞳孔微微一缩，“正是！便是那位故人，许久许久，娘娘都没有唤过这个名字了。”
沈云苒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底，面上依旧柔声，俯身靠近太后耳畔：“母后，我们不提往事了，好好歇息，等您好起来，我便把小十二带进长寿殿来，让他扑到您怀里玩耍。”
太后听见小十二三个字，紧绷的指尖又缓缓松了，眉心的褶皱稍稍舒展，再没有发出呓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殿外又有脚步声匆匆而来，是太医院的老太医再度过来诊脉。
老太医放轻脚步走到榻前，小心翼翼搭上太后的腕脉，凝神细细感受片刻，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转身对着沈云苒微微躬身。
“王妃，万幸，脉象稳住了，高热没有继续往上冲，只要今夜热度能够慢慢退下去，太后娘娘，便有很大的机会醒过来。”
沈云苒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：“辛苦太医，药方按时煎好送来，切记，所有送入殿中的汤药、吃食，都要仔细查验。”
老太医一愣，随即躬身应下：“臣明白。”
夏嬷嬷闻言，瞬间懂了沈云苒的顾虑，连忙低声道：“奴婢会亲自盯着所有送进来的东西，绝不假手旁人。”
沈云苒微微颔首。
明月早已高悬，沈云苒的手臂也早已酸麻，可太后始终不肯松开她的手，她便一直静静坐着，没有动弹。
倦意层层席卷上来，眼皮愈发沉重，不知不觉间，她便靠着榻边的软枕，浅浅睡了过去。
周遭静谧安宁，唯有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，交织在温热的殿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边夜色褪去，晨光破晓。
细碎明亮的天光穿透晨雾，穿过雕花窗格，直直落进殿内，轻轻晃在沈云苒的眼睫之上。
刺眼的光亮让她睫羽轻颤，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眼眸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，浑身的酸乏骤然袭来，腰背僵硬酸痛，抬手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。
她微微动了动脖颈，转头望去，身侧的夏嬷嬷早已撑不住倦意，靠在床沿的矮榻边浅浅打着瞌睡，眉眼松弛，鬓发微乱，亦是一夜未合眼的疲惫模样。
殿内无人出声，静谧安然。
沈云苒放轻动作，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二人。
她缓缓俯身，伸出微凉的指尖，轻轻贴上太后的额头。
温热触感温润平和，再无昨夜滚烫灼人的高热。
心底沉甸甸悬了一夜的巨石，骤然稳稳落地。
终于退热了。
只是太后依旧双目紧闭，安然静卧在锦被之中，呼吸绵长平稳，眉眼舒展，不复昨夜梦魇纠缠的痛苦模样。
想来是连日伤身，心神耗损太过严重，此刻是彻底累极沉眠，只需好好休养，待气力恢复，自然便能缓缓转醒。
沈云苒看着她安稳平和的睡颜，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。
她缓缓收回手，依旧不敢大幅动作，静静坐在榻边，轻轻替太后拢了拢滑落的被角。
窗外天光愈发明亮，晨风吹散了深夜的寒凉，带来了晨间的清爽，殿内浓郁的药香也淡去大半。
外间渐渐有了细碎动静。
宫女内侍踮着脚尖来回走动，扫地、换水、整理廊下器物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，半点不敢惊扰殿内安睡的主子，只余下细碎温柔的沙沙声响，衬得长寿殿愈发静谧安宁。
这一缕细微动静，恰好惊醒了浅眠的夏嬷嬷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眼底睡意瞬间散去，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床榻。
见太后眉眼舒展、呼吸平稳，睡得格外安稳，再不见昨夜高热梦魇的痛苦挣扎，夏嬷嬷紧绷了一夜的心彻底松了下来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抬眼对上沈云苒的目光，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夏嬷嬷不敢出声言语，只放轻手脚，悄无声息起身，躬身轻步退出了寝殿。
不过片刻功夫，她便端着一个精致描金食盒折返回来，轻轻搁在一旁的矮几上，小声道：“王妃，您守了整整一夜，滴水未进，奴婢让小厨房温了清淡早膳，您快垫垫肚子。”
沈云苒确实腹中空乏，浑身酸软疲惫，便微微颔首。
她移步到偏侧梨花木桌前，安静用着早膳，白粥软糯、小菜清鲜，恰到好处解了彻夜的疲惫。
夏嬷嬷则接替她守在床榻边，垂眸静静望着太后的睡颜，寸步不离，悉心照料。
待沈云苒慢条斯理用完早膳，刚放下碗筷，殿外便传来侍女轻柔的通传声。
皇后娘娘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