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苒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，缓步走出寝殿。
廊下晨光正好，暖融融洒落在青砖地面，皇后一身端庄宫装，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睡，满脸倦色，却依旧强撑着过来探望。
“母后如何了？”皇后一见到她，便迫不及待轻声询问。
“已经彻底退热，睡得安稳沉稳，气息平和，只待休养醒来便无大碍。”沈云苒柔声回话，让她彻底安心。
皇后闻言长长松了口气，眉宇间的郁结散去大半。
“万幸万幸。”
随即轻叹一声，语气带上几分朝堂重压的沉重。
“本宫方才听闻，昨夜陛下、摄政王与一众大臣议事整整一宿，未曾合眼。”
沈云苒眸色微动：“是为夏城瘟疫之事？”
“正是。”皇后轻轻颔首，神色凝重，“夏城此次瘟疫来势汹汹，蔓延极快，城中病患无数，药材短缺、人手不足，朝中连夜商定对策，先抽调太医院部分太医、调拨药材粮资先行赶赴夏城稳住局势。”
“可太医院人手有限，根本支撑不住一城瘟疫救治，最终决定颁布诏令，在民间广征医术高超的医者，赶赴疫区赈灾。”
沈云苒静静听着，这些朝堂之事，自有朝堂之人商议。
夏城瘟疫凶险，自古大疫最是磨人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满城倾覆，流民四起，难怪朝堂百官彻夜难安。
皇后话音微顿，看向沈云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，缓缓道：“只是方才议事之时，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提了一句。”
“言说摄政王妃自幼涉猎医理，略懂岐黄之术，且身边义妹沈茵医术精湛，远超寻常太医。二人若是愿意前往夏城，定能助力赈灾，稳住疫情。”
话音落下，廊下微风轻拂，却莫名带起一缕无形的暗流。
沈云苒眉眼微凝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。
夏城瘟疫凶险莫测，疫病无情，染病者生死难料，前去赈灾的医者，皆是以身涉险。
这哪里是举荐？
分明是借着国事大义，将她们姐妹二人，推向险境之中。
只是。
沈云苒抬头，直直的看向皇后，“皇嫂为何将此事告知给我？”
皇后被沈云苒看得不自在，偏过头去，语气虽不算和善但也没有恶意，“你别误会，抢十二皇子非本宫所愿，只是本宫身后也有家族，也得为家族着想。”
“而且即便本宫不说，待你出了宫，你也会知道，本宫不过就是提前告知你一下罢了。”
廊间的风轻轻卷过檐角垂落的宫铃，叮铃一声轻响，落在二人之间，更衬得气氛安静微妙。
沈云苒垂眸，目光落在脚下被晨光铺亮的青砖上，片刻之后重新抬眼，神色平静，只淡淡开口：“我明白，皇后娘娘身后一族的荣辱，由不得您随心所欲。”
她顿了顿，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，却未达眼底：“只是夏城瘟疫非同儿戏，疫病传染迅猛，前去赈灾九死一生，非我不愿，只是我和茵茵对瘟疫并不擅长。”
这是真的，她俩是外科医生，对这种传染性的疾病确实不擅长，只是沈茵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天才，或许老师有让她接触过其他的也说不定。
但沈云苒并不想让沈茵去，因为这里是却医少药得古代，瘟疫无论在哪个时代，都是灾难。
一不小心，可能自己都会被传染，若是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技术，沈云苒绝不敢让沈茵冒险。
皇后轻轻一叹，眉宇间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疲惫：“朝堂局势盘根错节，提出此言的那位大人，背后势力盘根错节，就连陛下听闻之后，也一时没有立刻驳回。此事短时间之内，怕是还要再议。”
“本宫提早告诉你，也是想让你早做打算。”
沈云苒缓缓点头，心中飞快思量。
沈茵医术出众，救治病患本是她所愿，可被人这般算计裹挟着奔赴疫区，绝非她们想要的局面。
更何况一旦去往夏城，京中风波四起，太后尚未苏醒，十二皇子留在摄政王府，全都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。
“多谢皇嫂特意相告这份消息，这份人情，云苒记下。”沈云苒敛了眸底的冷色，语气依旧温和有礼。
皇后闻言微微一怔，不在意的摆摆手道：“你都叫本宫一声皇嫂了，一家人，何必客气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有内侍快步走来，躬身对着二人行礼：“娘娘，王妃，太后醒了。”
皇后神色一变，方才心头的重重思虑暂且抛到脑后，立刻转身就要往寝殿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回头看向沈云苒：“快，一同进去看看。”
二人脚步匆匆踏入长寿殿寝殿。
榻上的太后，方才一直安稳闭合的双眼，此刻眼睫不住轻轻颤动，唇瓣微微翕动。夏嬷嬷半跪在床边，紧紧攥着帕子，紧张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娘娘？您能听见奴婢的声音吗？”夏嬷嬷低声轻唤。
太后极缓慢地掀开眼帘，眼眸还有些刚睡醒的朦胧涣散，视线一点点聚拢，先是落在夏嬷嬷身上，而后缓缓挪到快步上前的皇后，最后，定格在沈云苒的脸上。
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，声音沙哑微弱：“云苒……”
沈云苒快步走到榻边，俯身轻声应答：“母后，我在这里，您可觉得身上哪里难受？”
太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她，虚弱地抬起手，沈云苒立刻伸手托住她枯瘦温热的手掌。
皇后在一旁神色暗了暗，却并未开口。
太后拍了拍沈云苒的手，“回去吧，别让小十二看不见你，不然，他该哭闹了。”
太后的力气微弱，落在沈云苒手背上那一下轻得如同一片落叶，可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沈云苒微微一怔，垂眸看着她尚且泛着苍白的指尖。
“是，儿媳告退。”沈云苒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开。
离开前，沈云苒抬头与皇后对视一眼，随即离开。
沈云苒离开后，太后这才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