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侧雅座里,慕启荣一身月白长衫,身姿挺拔,正垂眸抚过案上备好的纸笔。
他方才远远瞥见沈云苒与萧策,却没看见孙晚棠,也不知来了没有,也或许是隐藏在人群中。
就在这时,西侧北朔席位之中,一名身着灰裘的男子微微倾身,对身侧同伴低语几句,目光越过人群,牢牢锁在萧安慎小小的身影上,转瞬便又收敛,重新化作一副看热闹商人的模样。
沈茵还浑然不觉,正笑着揉了揉萧安慎的发顶:“斗睡觉可不能当比试项目,不然考官刚喊开始,你呼呼睡过去,人家还以为小皇子在台上偷懒呢,咱们先好好看台上哥哥们答题,等看完了,我再带你去买面人,好不好?”
萧安慎犹豫片刻,勉强点头,但依旧不死心:“那等我长大,就来报名斗睡觉。”
“好好好,等你长大。”沈茵笑着应下。
四皇子作为本次斗文会主持人,出面讲了一些场面话,将气氛烘托得更加热闹。
咚咚咚。
三声鼓响,斗文会正式启幕。
人群一下子拥挤起来,张砚看着不断涌过来的人群,侧身挡着人流,不让人冲撞到沈茵和十二皇子。
“沈姑娘,人越来越多了,咱们去王爷那边吧。”
萧安慎却被高台上忽然响起的鼓点吸引,糖龙都快要脱手,激动地拽着沈茵的袖子蹦了蹦:“茵姨!开始了!”
喧闹人声裹着鼓音漫过整座楼院,四皇子退至侧席,高声宣出第一道考题,周遭顿时静了大半,只剩风掠过檐幡的轻响。
沈茵顺着小十二的力道微微俯身,伸手稳稳托住他快要滑落的糖龙,指尖蹭过糖衣黏腻的甜意,低笑哄道:“别急,仔细糖龙蹭到衣裳。”
萧安慎眼睛瞪得圆溜溜,小身子往前倾,几乎要扒住栏杆,一眨不眨望向登台应试的学子,早把方才斗睡觉的念头抛到脑后。
高台上,第一名学子已经落笔成文,朗声诵出所作策论,台下此起彼伏响起喝彩,喧嚣哄闹恰好掩盖住这边的暗流。
就在这时,第二声鼓响,第二场比试即将开启,慕启荣整理长衫,推开门,自雅座缓步走出,踏上通往高台的石阶。
“哇,好多孔明灯啊。”小十二指着天空喊道。
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,纷纷抬头看天。
沈茵也不自觉被吸引,顺着小十二扬起的指尖转向夜空。
漫天孔明灯次第升空,暖黄灯火浮在暮色里,一盏接一盏,拖着长长的尾焰,像散落凡间的星子,缓缓飘向远处城头。
不知是谁低低惊叹一声,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议论。
“好壮观,是谁放的灯?”
“莫不是城中哪家书院提前备好,为斗文会添彩?”
萧安慎整个人扒在栏杆上,小脑袋仰得老高,糖龙举在半空都忘了啃,嘴里不停数着:“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好多好多!”
沈茵一时间被满天孔明灯所吸引,他从未见过这样震撼的场景。
在现代,除了在电子显示屏里看到的孔明灯,她从未像这样身临其境过。
“张统领,你们古代的孔明灯真好看啊,比那些电灯更温暖。”
这一趟穿越之行应该会成为她一生最难忘的回忆吧。
难怪姐姐不想回去了,不只是快要在这个世界做母亲了吧,也是因为这里让人有归属感,让她都有些喜欢了。
沈茵偏过头去看张砚,正巧他也在看她。
晚风卷着灯火的暖意拂过栏杆,张砚原本还在留意四周动静,目光撞上沈茵亮晶晶的眼眸时,紧绷的肩线微松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沈茵偏过头,默默告诉自己,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,她更想去那个充满科学的世界。
张砚也是转过身去,给了自己一耳光,在想什么呢?张砚你是畜牲吗?人家小姑娘才多大,你怎么敢有这心思?
“快看!有一盏灯往这边斜过来了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原本缓缓飘向城头的孔明灯里,偏有一盏脱离了队伍,摇晃着,火苗比其余的更旺几分,直直朝着沈茵这边看台飘来。
张砚立刻往前踏出半步,挡在沈茵和萧安慎身前,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,沉声吩咐身下游卫:“护住小殿下。”
沈茵往后退去,一边退一边去抓小十二的手,抓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抓到。
“遭了,小十二呢?”
方才还扒在栏杆上仰头数灯的小小身影,竟不见了。
沈茵心头猛地一沉,方才满眼孔明灯的欢喜瞬间被冰水浇透,指尖那点糖龙的甜黏还残留在皮肤上,寒意却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后颈。
她急得往前探身,目光飞快扫过身前栏杆附近,脚边只剩半块沾了糖渍的油纸,本该握在萧安慎手里的糖龙落在地上,滚到了梁柱阴影之下。
“小十二!”她失声低唤。
周遭依旧是此起彼伏的惊叹,漫天灯火夺人眼目,大半宾客还在仰头望着浮空的孔明灯,根本没有留意看台这边突发的变故。
那盏火苗格外炽盛的孔明灯还在晃晃悠悠斜斜撞来,热浪已经隐约扑面而来,游卫应声上前,迅速围成半圈将这片看台护住。
张砚面色骤冷,方才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杂念荡然无存,眼神锐利如刀,飞快扫视人群与看台出入口。
“封锁所有下楼道口,小殿下不会走远!”
两名护卫立刻跨步上前,抬手挥出长竿,精准一挑,便将那盏失控的孔明灯挑向一旁空阔的院地,灯体坠下,火苗落地烧起一小丛枯草,很快便被随后赶到的仆役用水浇灭,虚惊一场。
可萧安慎依旧不见踪影。
沈茵攥紧了手心,方才她被飘来的孔明灯分神,只一瞬的疏忽,孩子就消失了。
她不该走神的。
“小十二。”
沈茵顾不得会暴露十二皇子的身份,是她硬是要把小十二带在身边的,她答应了姐姐会好好看着小十二的,可她把小十二弄丢了。
但人实在太多了,一个小孩子在人群里就像大海捞针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