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门倒下的时候,前面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进去。
霉味混着灰尘一起涌出来,靠近门口的麻袋破了一个洞,谷壳被风吹到了街上。有人俯身抓了一把,手指一捻,手掌上就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碎屑。
“粮食呢?”
魏常安跪在泥里,乌木杖已经被别人抢走了,衣服也撕破了。他看了仓房一眼,没有说话。
人群马上就骚动起来。
几个饿得眼红的男人冲进去把麻袋踢翻了,想从里面找到藏起来的米。供桌,木架,墙角的陶缸都被掀开了,里面空荡荡的能听见回声。又有人喊,说后墙放着一些箱子。那声音带着喜悦,拥在门口的人就往里挤。
盐铺寡妇的速度比谁都快。
她刚找回丈夫的名字,手里还攥着一把木梳。箱盖没有上锁,她用梳柄撬了两下,箱盖就掉到了地上。
上面放着两包药。她把药推到一边,下面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男人外套。
袖口补过的地方,针脚歪歪扭扭。她蹲下身来,摸到了里面藏着的口袋,脸立刻就僵住了。
“这是我缝的。”
后面还在抢箱子的人也停了手。
盐铺寡妇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把生锈的钥匙。这几年来盐铺的后门一直锁不上,她以为钥匙早就丢了,只好用木棍顶门。现在钥匙躺在她的手里,齿缝里还塞着晒盐时留下的白沙。
盐铺寡妇站起来说,“魏常安,这也是车给镇上送来的吗?”
魏常安向后退去,围住他的几个人也向前逼了一步。
仓里不断传来人们的惊叫。有人认出了自家的铜壶,也有人从旧被子里翻出写有名字的布角。箱子被搬到院子之后,镇民们就不再争抢了。围着箱子的人里,谁看到了熟悉的东西,谁的脸色就变了。
许静宜翻开箱盖内侧。木板上贴过纸,残胶里沾着碎字。她用灯油把污垢擦掉之后,就看到了河西渡的戳印。
许静宜说,“这些东西跟着被送走的人上过车。”
“胡说。”魏常安终于开口了,“箱子从河滩里捞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药能救人,衣服能御寒,难道要把所有的都丢进河里吗?”
盐铺寡妇走到他的面前问,“我丈夫在哪?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他的衣服为什么回来?”
魏常安抬起头来,嘴唇动了好久,“车不要这些。”
这样一句话就把院子里最后一点声音都压住了。
崔颖站在仓房外面,右肩又包上了布条,布条已经透出血色。她没有去看箱子里面的东西,眼睛一直落在魏常安脸上。
“箱子在哪上岸?”
“顺着河流漂来,大家都能够看到。”
“你既然等得这么准,就不会只是在河边碰运气。”
魏常安别开脸。
十七把旧车票拍在他的膝盖上。红纸被雨水泡过,字迹依然很清晰。
崔颖说,“河西渡。你见过这个戳。”
魏常安看着票角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盐铺寡妇拿起木梳就往魏常安脸上刺。崔颖抓住了她的手腕,梳齿停在了魏常安的面前。
“放开!”
“他得带路。”
“我男人让他们带走了,他还要去哪儿?”
“去你男人的衣服回来的地方。”
盐铺寡妇挣扎了两下,没有把手抽回来。看到崔颖肩膀上的血之后,她的力气也就慢慢松了。
“你保证能把人找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
这样的回答比许诺更加让人难受。盐铺寡妇的眼圈红了,最后还是把木梳收了起来。
魏常安趁人犹豫的时候,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。十七用脚踩住了他的衣摆。
崔颖问,“旧站怎么走?”
“早就塌了。”
“路塌了,人不会忘。”
魏常安说,“你们去了也找不到车。它什么时候来,走哪条轨,没有人说得准。”
阿迟从仓房深处钻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窄小的木匣。匣盖已经裂了,里面塞着发硬的浅色衣料。她没有理会魏常安,直接把木匣放到十七面前。
衣料下面压着一条红线,颜色和旧票的纸套差不多。线已经褪色了,但是打结的方法和客栈单人房门框上的是一样的。
阿迟将线扯出来之后,木匣底下也跟着掉出一块薄木牌。牌面上全是河泥,边缘有孔,应该是拴在行李上的。
许静宜用袖子把上面的东西擦干净。河西渡几个字下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姓氏。
“是她的东西。”阿迟说。
“谁?”崔颖问。
“替我摘门牌的人。”
“你认得这件衣服吗?”
阿迟摇摇头,将红线缠在了自己的手上。她绕得很慢,每一圈都贴着旧的勒痕。等线系好之后,她才从匣子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纸浸过水,边缘粘在了一起。十七接过来,小心地拆开了。里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话。
车到时,把票放在站台,不要上车。
十七读完之后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票。
崔颖从她手里夺过纸来,“别装作没有看懂的样子。”
“我只是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和上车之间隔着一扇门。你最拿手的就是在别人拦不住的时候推开。”
十七想把纸拿回来,但是崔颖抓得更紧了。
“那怎么办呢?我们在这里等?”
“等你伤口不流血,等魏常安愿意带路,等我们查清楚这张票要接的人是谁。”
“要是车只停一会儿呢?”
“那也轮不到你拿命去试。”
十七没有顶嘴,但是她的目光越过崔颖,望向被雾气笼罩着的镇外铁轨。
梁绮搀着姚弥从祠堂回来。段晴坐在独轮车上,腿上的固定架上全是泥。异星同行者走在最后面,脖子上的封扣还是完好的,但是脸色很难看。大家聚在仓门口,没有人问车票归谁。
许静宜把箱子里的旧物重新盖好之后说道,“先回客栈。伤口要处理,镇上的事情也得有人看着。”
围在院子里的镇民们听到这句话之后,又有人把目光转向了魏常安。修船老人手里拿着女儿刻过的船板,堵住了他身后的路。
崔颖说,“他今晚不能死。也不能跑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?”人群中有人问。
崔颖走进仓房,抓起一个空麻袋,把里面发黑的谷壳倒了出来。她把麻袋丢到众人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