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继续打，打死之后就守着这些东西过冬。或者让他带我们去旧站，把货箱为什么会回来的事情弄清楚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盐铺寡妇弯下腰把麻袋捡起来，撕下一条结实的边儿，亲手捆住了魏常安。
“天亮前出发。”她说，“我看着他。”
回到客栈之后，十七一直走在队伍的后面。阿迟跟着她，红线湿漉漉地贴在手上。
到了桥边之后，阿迟突然问，“她如果还活着的话，为什么要把衣服送回来？”
十七并没有立刻回答。
河水冲击着桥墩，几块谷壳嵌在石头的缝隙中。更远的地方有一块箱板漂过来，在碰到岸边之后就翻了个身。木板后面也贴着河西渡以前的旧签。
十七说，“这件衣服并不是自己回来的。”
阿迟抬起头来。
掌柜把仓库里还能吃的东西搬到了客栈。数量少得可怜，锅里的粥兑了几次水之后盛出来，也只能够垫一垫胃。没有人抱怨，但是碗端得很快，连碗底粘着的米皮都被刮干净了。
段晴坐在柜台边上给其他人换药。她自己的腿肿得很厉害，拆固定架的时候疼得头上都是汗，但是嘴上还不停地说，“明早谁敢走得比我快，我就把他的腿也绑成这样。”
季衡靠着墙笑了一下，牵动腰伤之后就马上收住了。异星同行者把最后一枚封扣用布包好之后，又藏回了衣领里。十七坐在灯下处理自己的手腕，细链勒开的伤口很深，药粉刚撒上去，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。
崔颖把她的手拽过来，重新缠上布。
“我自己能来。”
“能来就不要抖。”
“冷的。”
“你编得再像一点，我就信了。”
十七看了她一会儿之后，竟真的不再抢了。崔颖把布结绑好之后，她才压低声音说，“票落到站台以后，要是真的开门了，你拦不住我。”
“我不拦门。”
“那你拦什么？”
崔颖抬起头来，“拦你。”
桌子旁边没有人插话。许静宜把那张手写的提醒放在灯光下面，纸上的墨迹深浅不一，末尾停得很重，留下一个洇开的黑点。当时写字的人很着急，但还是特意写下了“不要上车”。
阿迟趴在桌上看了很久，小声说，“她以前也是这样。越着急，字就越难看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认识那个人。
十七转过身来的时候，阿迟就把脸埋进了手臂里，不再开口了。
十七望着河流上游。夜晚的雾气深处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铁轨，声音很远，正朝长宁镇靠近。
魏常安在后门磨绳子的时候，盐铺寡妇就坐在门槛上磨刀。
刀锋掠过磨石，火星落到他的脚下。魏常安停下手来，藏在身后的瓦片也就掉了出来。
“继续。”盐铺寡妇说，“我看看是绳子先断，还是你的手先断。”
客栈里的人都已经醒了。
崔颖穿好外衣之后，从桌子上拿起了旧票。肩伤使得她抬手很慢，系腰带的时候只能让十七帮忙。十七的手腕也裹着布，两个人忙了好久，也没有一个人比对方更利索。
段晴把短棍往地上一顿，说道，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“你连楼梯都下不稳。”
“坐车。”
“那辆独轮车已经散了。”
“背我。”
崔颖看了一眼屋子里面，并没有人主动接话。段晴骂了一句，最后还是把短棍塞给了异星同行者。
“见到车先敲轮子，不要敲人。轮子坏了的话，它总不能扛着你们跑。”
异星同行者接过短棍之后，顺手把衣领拉高了一些。封扣藏在布料之下，只露出一条僵硬的脖子。
许静宜把行李签，旧照片以及手写的提醒都包进了油布里。阿迟背上从仓库里找到的窄木匣，红线仍然系在手上。她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觉，但是始终跟着十七走，唯恐一转头，票和人都不见了。
留下的人守着客栈，也看着刚夺回的仓房。掌柜把最后一点干粮塞给他们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，换成一壶热水。
“粮带走就没了。”她说，“水还能烧。”
没有人怪她。
天色发白之后，魏常安才肯动身。他被捆着手，盐铺寡妇把绳头亲手交给了崔颖。
“他敢跑，你别替我省事。”
魏常安从她的身边走过，小声说，“旧站要是真能把人送回来，我早就去了。”
盐铺寡妇握刀的手更紧了，“你最好盼着那儿有路。”
镇外的铁轨已经被荒草盖住了。河水退得很快，岸边露出大片黑泥，箱板跟破衣挂在芦苇丛中。魏常安不沿着铁轨走，反而带着他们下到河滩上，踩着一条快要被水淹没的石埂往上游绕。
“站台在河湾后面。”他说，“从镇上是看不到的。”
“你去过没有？”许静宜问。
“只到货道口。”
“为什么不进去？”
“进去的人没有回来。”
十七跟在他后面说，“被你送上车的人也没有回来。”
魏常安脚下一顿，接着就继续往前走了。
石埂越来越窄。昨天夜里的大雨冲掉了边沿，靠近河的一边只剩下松散的泥土。崔颖正想让阿迟走到里侧的时候，魏常安忽然扑了过去。他没有挣脱绳子，而是借着崔颖拉他的力量把她往水里带。
十七从后面踢中了他的一条腿。魏常安跪下之后，崔颖因为肩膀受力站不稳，半只脚陷进了河泥里。阿迟要去拉她的时候，脚下的石头先松动了。
孩子顺着泥坡滑向水面。
十七甩开魏常安，趴在岸边抓住了阿迟的红线。线勒进旧伤，手上的布也马上被血浸透了。阿迟悬在坡下，鞋底踩不到东西，只好用另一只手抱着木匣。
“匣子扔了！”十七喊。
阿迟摇了摇头。
河水打着旋把她的鞋子卷走了。红线越绷越紧，褪色的纤维也开始断裂。异星同行者向前迈出一步，衣领下面发出微微的光。
“别用！”崔颖撑住身子，把捆魏常安的绳子绕到岸边的枯树上，“拉绳！”
许静宜抓着绳子的一端，异星同行者也转过身来帮忙。魏常安被勒得扑倒在地，但是绳结把崔颖固定在了岸上。她俯身抱住十七的腰，几个人合力将阿迟拖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