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迟落到泥地之后仍然抱着木匣。她脸上都是水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十七坐起来,抬手给了她一下后脑勺。
“东西比命还金贵?”
阿迟也不躲,“里面有她的衣服。”
“人回来之后,衣服还能认。你死了以后,她认谁?”
阿迟抱着匣子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低下头擦了几次,但是越擦越脏。
魏常安趴在旁边笑着说,“你们带着她去,那才是真的送死。”
崔颖走过来,用绳子把他的肩膀重新捆住,说,“再跑的话,我就让你拖着这棵树走。”
“我是在救你们。站台只认票,不认人。她身上没有门牌,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她。”
阿迟猛然把头抬了起来。
许静宜说,“你去过站台。”
魏常安脸上的笑容也收起来了。
崔颖没有再问下去,就让他继续带路。
河湾后面藏着一条废弃的货道。木轨大都烂在泥里,顶上的棚架也被藤蔓压塌了,入口处还留着新鲜的拖痕。昨天夜里漂到镇边的箱子,就是从这里下的水。
进了棚架之后,风声就被挡住了,阿迟这才开口。
“当年我来过。”
十七侧过脸去。
“她说要带我离开镇子。我跟她一起上了车,门快要关上的时候,她又把我推了下来。”阿迟摸着手腕上的红线说,“我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。后来镇上的人找到了我,没有人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,就把我送回了那间房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推你?”
“不知道。她把门牌给了我,让我活着等车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叫她等车的人。”
阿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答应过要回来。我喊出她的名字,她就该回来。可是我喊不出来。”
十七没有安慰她,接过木匣子,替她背在了肩上。
许静宜走在最前面,把垂下来的藤蔓拨开。废棚的尽头放着几只破箱,箱身上都钉着行李牌。牌上留有刮痕,名字的地方被挖得很深,连木屑都没有剩下。
她把一只箱盖掀开。里面空空的,底板上留着一圈深色的水印,形状像曾经放过药瓶的样子。旁边还压着半截布带,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十七认出了那种针脚。卖豆腐的小贩捧着布鞋喊“小满”的时候,鞋底下也有同样的花纹。
“送走的人上车之后,行李就从货道退回来了。”许静宜说,“镇上捞到的东西,从来不是车给的报酬。”
魏常安靠在棚柱上说,“东西能用就能救命。你让饿着的人去管它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所以你把人的名字刮掉了。”崔颖看着那些行李牌说,“名字没了,拿起来就不烫手了。”
魏常安没有辩解。
再往里走,货道就和铁轨相连接了。荒草尽头露出低矮的站台,屋檐已经塌了一角,但是候车室的门却完好无损。门把手上缠着红线,红线向里延伸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阿迟站在棚子底下,不敢靠近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她说得很肯定,但是脚却钉在泥里动不了。十七把木匣放下,想牵她过去,阿迟马上把手藏到了身后。
“我当时在门口哭着求她带我走。”阿迟望着候车室说,“她一直不肯回头。车门关上之后,我听见她在里面砸门。”
“她不是自愿留下的?”
“她把我推出去之前还在笑。门一关上,她就开始喊我的名字。”
红线从门把手处伸进黑暗之中,风吹过的时候绷得非常紧,另一端好像被什么东西握在手里。崔颖没有叫人去碰门,只让许静宜把那张手写的提醒压在站台边上,确认了纸张和门上的红线同样经年发旧。
许静宜说,“她留下票,是想让回来的人在这里接她。”
阿迟咬着唇,最后还是走向了站台。十七没有再拉她,只是把木匣抱在怀里,跟在她的后面。
十七把旧票放到了站台边沿。
红纸一碰到石面,铁轨里就传来了轻响。轨面上的锈迹剥落,沉在泥里的枕木开始冒出热气。候车室里的灯也亮了,光从门缝下面照出来,正好停在旧票前。
崔颖抓住了十七的衣袖。十七没有上前,两个人都盯着那扇门。
后面的货道上传来了脚步声。
盐铺寡妇没有守在客栈里。她跟着一伙镇民走出了棚架,有的背着空粮袋,有的推着板车。修船老人也在里面,怀里还抱着女儿留下的船板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的?”崔颖问。
“等车。”有人说,“镇里已经没有粮食了。”
盐铺寡妇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个人之后,就站到了崔颖这一边。但是更多的人并没有动。他们望着铁轨,眼里只有即将靠岸的货箱。
远处的雾被车灯照亮了。
魏常安望着那束光,脸上竟有了松快的神色。他挣脱开松动的绳结之后,慢慢走到铁轨旁边。
“想要粮食,总得给它一个人。”
魏常安刚踏上铁轨,崔颖就从后面拽住了他。
他反手抱住了她受伤的胳膊,整个人往轨道里倒。崔颖肩膀上吃痛,只好跟着弯下腰去,十七赶过来把人踹翻,旧票差点被风吹走了。
阿迟扑了过去,把票角按住了。
“放开他!”背着粮袋的男人挤出人群说道,“他欠镇上的,让车带走正好!”
“带走他以后呢?”崔颖问。
“粮能回来。”
“昨天晚上仓里的东西,你没有看到吗?”
男人抓着空粮袋,指节都发红了,“看见了又怎么样?我家孩子已经饿了两天。你们救的人有名字,我家孩子也有。”
盐铺寡妇听了这话之后就停了下来。她挡在魏常安的前面,木梳藏在袖子里,没有再向前走。
修船老人抱着那块船板,站到了她的身边。他女儿的东西也曾从这里回去,但是看到那些空粮袋的时候,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车灯越来越亮,铁轨的震动也顺着站台往上爬。候车室的门还关着,门把手上的红线却被拉得笔直。
魏常安趴在地上笑,“你们可以拦住我。等车走了之后,镇上还是会选别人。饿肚子的时候,名字不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