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往东走。初二日宿在路南驿,初三日晌午便进了陆良州地界。
州城里正闹春社唱灯,一街两巷都铺着青松毛。沿街的铺子都挂着彩纸灯笼,穿红戴绿的灯班敲着锣鼓走过去,后面跟着耍龙的舞狮的,还有扮着《八仙庆寿》的戏人,引得满街人追着看。
玉善扒着车厢帘看得眼睛都直了,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热闹了。
李闻白便寻了家干净的骡马店,把车马安顿了,带着姐妹俩在街上逛了半日。看了龙灯,吃了碗热腾腾的羊酪羹,才重新上路。
又走了两日日,初五傍晚,终于到了曲靖府城。
找了间客栈宿了一晚上,初六上午去寻到文庙街的文初斋。
书铺在街尾,铺子里的书不少,常用的书都摆在最上头。里边坐着个八九岁的小徒弟,趴在案上抄书。
“小哥,请问周文初师傅在铺子里吗?”李闻白上前问。
小徒弟眨眨眼,打量着三人装束:“东家去文庙赶春正文会了。”
“文会?”
“每年正月里,府学的先生、本地的文人都去那儿聚会,谈书论印,品评刻本,要好几天才散呢。”
玉善歪着头,扯了扯孟君的衣袖,问:“阿姐,是跟咱们学堂里讲学一样的吗?”
孟君俯下身,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,轻声解释:“是地方上的文人学士聚在一处,或谈经论史,或吟诗作文,类似古时的乡社讲学。从前杨升庵先生谪居滇南时,还曾有诗记其事,说‘满城靓妆春服妍,花簇旗亭锦围巷’,极是热闹。”
玉善眼睛亮亮的,她眨着大眼睛问:“阿姐,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?我还从没见过好多先生一起念书作诗呢。”
李闻白见孟君也有意去,便颔首道:“咱们过去看看,正好找周师傅。”
三人问清了路,转身出了书坊,往文庙去。
走了半刻钟,人越来越多。
孟君望着前头攒动的人头,发觉流亡以来尽是山野兵戈,她竟快忘了文人相聚,书卷满堂的光景了。
李闻白领着姐妹二人挤上丹墀。
放眼望去,尽是青衿儒生、地方乡绅,也夹杂着几个书坊掌柜,三三两两立着低声议论。
孟君站在人圈外,听了几句便知论的是“刻书宗宋”的议题。
上首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儒,青袍布履,正捻着胡须侃侃而谈。
孟君听了听,原说的是宋刻本校勘精审、义理纯正,今世坊刻本错漏百出,杂以俗学,是文脉之衰。
较之如今的乱世的刻本,宋刻的确更精,但俗学不是文脉之衰的重要原因。
孟君一边听着老儒的高谈阔论,一边听着旁边人在同伴说:“这是府学的王言王教谕,做了三十年学问,最是尊崇宋学,今儿上来辩的三位先生,都没讨着好。”
原来是教谕,怪不得引经据典如此熟悉。
众人听到入迷,或认同,或反驳,各抒己见。
唯有李闻白,百无聊赖地望着檐角的铜铃。他本对这些清谈本无半分兴趣,几次想催着走,偏头见孟君听得专注,玉善踮着脚眼睛发亮,只得捺着性子靠在廊柱上,目光扫着周遭人潮,防着挤撞了姐妹二人。
又论了片刻,话题转到“滇南刻书,当以何为先”。
王教谕掷地有声:“自然是重刻经史正典,昌明圣学。”
底下纷纷称是,有两个秀才上前附和,说的无非是“正本清源”“道统所系”的套话。
接连三个生员整衣上前,或是引朱子语录,或是举前朝故事,都被王教谕三言两语驳了回去。
王教谕的谈锋甚健,引经据典滴水不漏,引得众人连连颔首,叹服先生高见。
待到第四人整衣上前,李闻白目光微动——正是周文初。
他低声对孟君道:“这就是周文初。”
孟君点头,上下打量一下他。他虽衣着普通,眉眼却有股朗朗之气。
她且听周文初准备如何来辩。
周文初对着王教谕躬身一礼,语气诚恳:“学生周文初,在本府开文初斋刻书。斗胆说一句,滇南僻远,百姓十有八九不识一字,宋版经义虽好,却落不到寻常百姓家。以学生之见,不如多刻些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的启蒙本,再刻些农书、医方,让种田的知道怎么肥田,生病的知道怎么抓药,才是当下的急务。”
话落,孟君点头。比之束之高阁的经义,不若老百姓实用的启蒙实用书。
王教谕听完,冷笑一声:“周掌柜是做生意做惯了吧?圣贤之学,乃是立世根本,岂是田间稗草,壶里药石可比?农医技艺,皆是末流旁支。”
他说着指尖叩着案几,定音:“坊刻逐利而重俗学,殊不知是在乱我儒门道统。”
这话夹着讥诮,底下顿时哄笑起来。
孟君闻言,眉头一蹙。将生民日用之学一概斥为末技,这般论调,未免太过迂阔。
玉善也嘟起了嘴,她是亲眼见到在双礼义庄时,大家多么需要这些他们口中的俗书。
这边,周文初脸微红:“学生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王教谕抬眼扫他:“莫非周掌柜觉得,你那坊刻的俗本,比国子监的宋刻本还金贵?”
“当然不是这个意思,学生是……”
王教谕打断他的话:“难道还要我等跟你个刻字匠人论道不成?匠人务其技,士大夫务其道。你刻好你的字便是,圣贤大道,不是你能置喙的。”
周文初强辩:“学生虽为匠人,也知道读书是为了济世……”
“济世?”王教谕嗤笑一声,再次打断周文初的话。
他拂了拂衣袖:“靠你坊刻的那些杂书济世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满场儒生哄然大笑,都望向周文初,眼神里尽是轻慢。
周文初立在当地,进退不得。他明明是虚心来求教的,没想到遭一顿奚落。
玉善方才听王教谕说农医是末流,心里就不服,这会儿见周文初被当众取笑,小脾气一上来,孟君想拦都没拦住。
“不对!”
清亮的声音响起,满场哄笑骤然停了。
所有人都循声望过来,见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,不过七八岁年纪,站在个青衫带襆头的少年人身旁,对上那么多瞧过来的视线,脸上半点怯意也没有。
王教谕也愣住了,皱着眉打量她,显然没料到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当众打断文会。
“哪里来的小丫头,也敢在文会上喧哗?”
“你说的不对,所以我才说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