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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清谈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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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善半点不怕,挺了挺胸膛,朗朗道:“农书能教人种地,冬天都能长出青菜,村里人就不会饿肚子。我们村子里的人去年就因为学了农书上的办法,过年吃上了韭菜炒腊肉!”

王教谕听出来,对方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,怪不得一点事理都不懂。

他欲开口喝退,不想玉善反而走到了中央,与他对视。

她的大眼睛里满是不服气:“还有医书,能治伤救命。技艺的书,可以让手艺人少走弯路。如果这些书都没用,那你生病了就没人治,想看皮影戏也没有人会表演。”

她跺脚定音:“这些书比你说的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有用多了!书本来就是给人用的,不是为了让你显得厉害点!”

王教谕脸色一沉,喝道:“黄口孺子,懂得什么圣道学统?也敢在此胡言!”

“我怎么不懂!孔子、孟子的学说我是学习过的。他们的道理我也懂。”

孟君眼见事情要闹大,想要上前去把妹妹拉回来。李闻白一把拉住她,道:“钟不敲不响,理不辩不明。”

孟君虽不想玉善去和钻研了几十年儒学的大儒辩论,但眼下事态已经由不得她做主了。

因为王教谕,已经开口问了:“好,既然你说你懂孔孟,那老夫问问你,子曰‘君子谋道不谋食’,你且说说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众人皆知这是《论语》里的名句,最是寻常不过,道理却最深。

玉善歪了歪头,脆生生道:“就是说,君子心里要装着道理,不能只想着吃饭。但也不是说,光讲道理就不用吃饭了呀。”

她一脸认真:“我阿兄,教我们念书讲道理,就是谋道。但他每天也要种菜,浇水、喂鸡,这就是谋食。孔子说这话,是让人别光顾着吃饭忘了道理,不是说饭不重要。要是连饭都吃不上,人都饿死了,道理跟谁说去?”

王教谕意外,他本以为这小丫头只会说些村野闲话,没想到竟能顺着文句解出意思,还歪打正着踩在了实处。

他沉吟片刻,又抛出第二问:“那孟子曰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,你又怎么讲?”

按寻常解法,劳心的士大夫自然高人一等,劳力的农医百工便是从属。他倒要看看,这小丫头还怎么往“农医有用”上扯。

玉善大眼睛眨了眨眼,想了想道:“就是说,用心思的人,管人管事。用力气的人,干活做事。但这只是分工不一样,不是谁比谁金贵呀。”

王教谕忽然笑了,他慢悠悠道:“好,好一个分工不同。既然你也承认孔孟有言,道为根本、劳心者治人,那圣贤之学自然是立世的根基,农医技艺不过是旁支末务。老夫说重刻经史,昌明道统是第一要务,又有什么错?你小小年纪,不学圣贤正道,反倒替坊刻杂书,当众顶撞老夫,难道不是违逆了孔孟的教诲?”

这话把玉善问愣了。

过了一会,她才反应过来,这人根本不是真心问她学问,是故意给她挖坑。

她想反驳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
她手往腰上一叉,指着王教谕道:“你为老不尊,欺负小孩!”

“为老不尊”几个字让王教谕当场拉下脸来。学院的学子见尊长被骂,登时怒目看向玉善。

玉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她回头看。

李大哥竟朝她竖起大拇指。

意思是夸她骂得好!

对哦,有李大哥在怕什么。

但阿姐凶凶地瞪了李大哥一眼,李大哥收回了大拇指。

玉善扁扁嘴巴,看向阿姐。

孟君无奈,走到玉善身边。对着王教谕微微躬身,声音是惯有的平缓:“先生息怒。舍妹年幼口直,说话不知轻重,冒犯了先生,还望海涵。”

“你就是教她孔孟道理的阿兄?”王教谕问。

“是的。”

王教谕不留情面道:“我看你就不要误人子弟了。”

他打量孟君一身青衫,半点士子的装扮都无,轻笑一声:“我看你应该没上过正经学吧,令尊恐怕也是沽名钓誉之徒。”

“我爹才不是沽名钓誉的人,我爹是……”

孟君拉了玉善一把,缓缓道:“先生既如此说,那晚生倒想问了,先生方才这一问,未免偷换了本末。”

王教谕斜睨着她:“哦?老夫哪里偷换了?你倒说说看。”

“圣贤说‘君子谋道不谋食’,说的是士大夫立身之志,而非治理天下的先后次序。

君子立身处世,不能只图温饱,要心怀道义,这是先圣对读书人的告诫。

但治理州县、安顿百姓,却要倒过来。先让黎民吃饱穿暖,再谈教化礼义。

孔子答冉有问政,说‘先富之,后教之’。《尚书?洪范》八政,食货居其首。

可见从古至今,民生都是教化的根基。根基不牢,道义便是空中楼阁。”

若非王教谕侮及父亲,她本不想与其多言,但说完己见,她便不欲再多说,只给双方台阶:

“舍妹村野长大,见的都是种田治病的实在事,话说得粗了些,道理却没全错。还望先生大人有大量,莫与小孩子置气。”

底下不少人暗自点头,觉得这少年公子不仅有学问,行事也厚道。

王教谕花白的胡须动了动。他本想拿话压服这小丫头,顺带折一折周文初这帮刻杂书的人的锐气,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深藏不露的少年。

他心里不甘,不愿接孟君递过来的台阶:“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。但孟子有言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,士大夫与匠人农夫,本就有上下之别。

圣贤大道,自然要由士大夫来传,农医技艺终究是旁支末务。周掌柜一个刻书匠人,妄议道统,难道不该指教?”

孟君觉此人学问是精通但过于迂腐,她只得道:“孟子说的是分工不同,不是贵贱有别。农夫耕田供人衣食,匠人造物供人使用,郎中医病救人性命,和士大夫讲学明理、官吏断案治民一样,都是世间少不了的事。

周掌柜刻书,让不认字的百姓能得到蒙学教育,让缺药的乡村能有医方,这也是在传布圣道里的仁心。

若只因他是匠人,便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,那圣贤‘有教无类’的教诲,又算什么呢?”

周文初站在阶下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做了十几年刻书匠人,被人呼作“书贾”“匠人”轻贱惯了,从没谁把他做的事,和“圣道”“仁心”放在一处。

王教谕知道刚才是自己小看了这对兄妹。他实在没料到这看着面生的青衣少年,谈吐竟这般绵里藏针,句句都在经典上,偏又半分锋芒不露,叫他发作不得。

当着满府士林的面,被个外乡少年驳了面子,他如何肯善罢甘休。

他捻着胡须,冷笑一声:“好一张利口。照你这般说,农医匠作反倒比经义重要?世人都去务农行医、刻书做工,谁来弘扬圣学、维系道统?老夫今日倒要听听,你这歪理能说到什么地步!”

孟君摩挲着指茧。她本只想替玉善解围,不想出风头,更不想与本地教谕结怨。但眼下王教谕摆明了不肯罢休,非要追着辩出个高低。

这人是好胜心强,还是觉得后生可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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