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溪茗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只有八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，站在奶奶的厨房里。厨房很小，灶台是老式的砖砌灶，烧的是蜂窝煤，墙上被油烟熏出一层黄黄的渍。奶奶站在她身后，苍老的手握着她的手，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揉面团。面团在掌心下越来越软，越来越光滑，散发出面粉特有的清香，混着煤火燃烧时干燥温暖的味道。
“揉面要三光——手光、盆光、面光。”奶奶的声音在梦里很清晰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说过，“面光不是给面子上妆，是面的筋性被揉出来了。你看它不粘手的时候，就是醒了。做人也是一样——你得吃够苦头，熬够了时间，面筋才会醒，你才会长大。”
小溪茗仰头看着奶奶。奶奶的脸上满是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。“奶奶，我会做糕点了吗？”
“你早就会了。溪家的糕点不是靠手艺传的，是靠心。你心里有它，它就在。将来不管走到多远的地方，只要你还记得溪氏糕点的味道，奶奶就在你旁边。”
画面一转。她站在医院病房里，病床上的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手已经抬不起来了，只悬在半空，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。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溪溪……如果哪天奶奶不在了，你一定要好好生活……珍惜当下……奶奶最后悔的，就是没有走遍中国，没有见过这大好河川，没有把溪氏糕点发扬光大……”
“滴——”仪器的长鸣声响彻整个病房。
溪茗猛地睁开眼。储藏室的天花板是灰色的金属板，被窗外的微光映出一层冷调的光晕。她的脸上湿了一片，枕头已经洇透了。她坐起来，抹了把脸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，手却下意识地去摸颈间的白玉。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像奶奶苍老而温暖的手按在她的头顶。
她翻身下床，穿上新鞋，走进厨房。凌晨三点。她开了灯，从柜子里拿出面粉、白糖、鸡蛋——德拉诺星没有地球上的低筋面粉，她用本地的一种细粮粉替代；没有黄油，用菌油替代；没有烤箱，只有一口炭火炉和一口能盖严实的大铁锅。
溪茗把面粉和菌油搓成絮状，加白糖和蛋液揉成面团，醒面，擀开，用刀切成小小的方块。铁锅烧热，底下垫一层炭灰，把糕点坯子一个个放进去，盖上锅盖，小火慢慢烘。炭火的热力透过铁锅壁传导，面坯在干热中缓缓膨胀，菌油在高温下释放出浓郁而不腻的焦香——那是溪氏糕点最简单的一道，不需要复杂的配料和工具，只需要耐心和时间，像奶奶教她的那样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第一锅糕点出锅了。溪茗拿起一块，吹凉，放进嘴里。不是奶奶的味道。菌油和黄油毕竟不一样，德拉诺星的面粉和地球的面粉也不完全一样。但咬下去的那一瞬间，她还是弯起了嘴角。酥。脆。甜。那一点差别不是失败，是奶奶教给她的东西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有了属于它自己的模样。
她把糕点装进从集市上淘来的粗瓷盘里，端到窗边那张小桌上。窗外德拉诺星的天刚蒙蒙亮，远处的沙漠在晨光中从灰蓝变成金黄，排队等早饭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食堂门口，李蛮正打着哈欠帮阿索搬桌椅。陈朵的轮椅停在门口，她在等溪茗开门。
溪茗把粗瓷盘放在桌上，旁边压了一张纸条，字迹是她刚学星际通用文字时才有的笨拙和用力——“溪氏糕点。第一锅。趁热吃。”
早饭时间，慕容墨走进厨房的时候，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桌上那盘东西。他拿起一块糕点看了片刻，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整块糕点放进嘴里，嚼完之后对溪茗说：“不太甜。比炸酱面差远了。”
“那你还我。”溪茗伸手去抢盘子，他单手把盘子端起来举过头顶，一米九的身高轻易地越过溪茗踮起脚尖都够不到的范围，狐耳在头发里轻轻转了一下。
“但还能吃。”他补充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