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。
月瑟离开圣魔大陆去往神界接受神明考核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
整片大陆像被抽走了一根主梁的房子，表面还撑着，内里全在晃。
阿宝站在魔都心城的城墙上，死死盯着人类圣盟的方向。
一个月了。
整整一个月，他麾下的魔神们摩拳擦掌，七十二魔柱的兵力早就位，就等他一声令下反攻人类。
可他动不了。
阿宝站在城墙上，黑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他盯着人类方向，牙关咬得发酸，满肚子火没处撒。打又打不了，退又不甘心，只能日日盯着圣盟的城墙生闷气。
“殿下，东线要不要试探性推进……”
“推个屁。”阿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副官缩了缩脖子，连退三步，脚跟差点绊在门槛上，低头弓腰地退了出去。
门笛站在廊下，看着副官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阿宝身侧，站了一会，才偏头看向那张绷得像铁板的侧脸，声音放得柔和：
“殿下心情不好？”
阿宝没回头，听见门笛的声音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她走之后，你看我哪天心情好？”
语气硬邦邦的，可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。
“其实，殿下确实得收着性子。”
门笛的声音放得更缓：“陛下将权力交给月瑟，自然是知道月瑟的立场与他是一样的。天谴之事结束之后，魔族与人类的关系，怕是会有大的转变。”
阿宝微微愣住。
目光从远方收回来，偏过头，意味深长地看着门笛。
“你也为她说话？”
门笛垂了垂眼，没否认，也没急着辩解，望着殿外那片被风卷起的黑沙，慢慢开口：
“殿下，过刚易折。我从前只觉得殿下是太子，未来也会成为魔神皇，无人能够到达的巅峰位置。所以无论殿下是什么性子，都只有别人来适应殿下的份。即便是有不妥之处，我也相信，以我的能力，能够帮殿下挽回任何局面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一分。
“但是如今，是月瑟掌权。她也是强硬的性子，说一不二，界限分明，而且显然也是要促进人类与魔族关系缓和的，若是殿下再强硬，我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，可阿宝听懂了。
两个硬石头撞在一起，碎的绝对不会是月瑟那一边。
是啊，他现在，还有什么能和月瑟比的呢？
阿宝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殿门外灌进来，带着混乱的战场之上特有的焦灼气息，他攥着城墙垛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，又一根一根攥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靠城墙，第一次没看圣盟方向，瞳孔里映着门笛的脸。
那张永远平静的，温和的，像一潭深水一样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“这些天，我想了很久，其实……我倒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皇位。”
他仰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，父皇在皇位上那么多年，何尝真正舒心过？”
门笛没接话，他知道阿宝很少说这些，一旦开口，就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倒。
阿宝继续说，声音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：
“我的母亲生下我和冷筱，那个男人便像是完成任务了一般，不再理会我们。母亲也是天之骄女，是曾经情魔神唯一的继承者，但她爱慕父皇，不甘心自己被当做工具，于是用尽手段，干净的，不干净的，什么都争，什么都要，最后，把自己弄成了巨大的笑话。”
他停了一拍，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。
“最后为保全我们的体面，她与父皇达成了交易，将自己的存在彻底抹除。”
风灌进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“我不觉得争抢是错。”阿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去：
“我只觉得她身为一个魔神，居然想要争取魔神皇的情情爱爱，实在可笑。所以我争父皇的注意，争他的权力，争着争着，怕是就能把他踩在脚下。所以啊，我根本不在意什么皇位。我只是争习惯了。只要需要争抢的，就一定是好东西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“这么想来，争抢这么多年，最后还不是那个人说给谁就给谁。”
门笛听着阿宝第一次说出来的心里话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，随后缓缓垂眸。
其实阿宝心中那些格外复杂的情感他早就猜到了大半，可亲耳听见阿宝把这些摊开在日光下，还是让他的胸口泛起一丝钝痛。
阿宝转头，看着门笛。
眼里那层硬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，露出底下某种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看，皇位也好，那个男人的注意也好，包括月夜，以及我之前争抢的一切，到头来不过是虚妄而已。”
“唯有你，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偷走，“是我身边，唯一不用争抢便能留在我身边的人。”
门笛抬眼。
瞳孔微微一震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找回声音。
“殿下放心，往后也是如此。”
阿宝转回身，重新面朝殿内，风把他黑袍吹得鼓起来，他抬手按住，像是是某种长久绷紧之后突然松下来的虚脱。
“既然如此，这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，我可不要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是真心话。
“此事结束之后，你随我四处游历可好？”
门笛愣住了。
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缓缓睁大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
阿宝偏头看他。
“你陪伴我身边多年，为我做了那么多，总该让你放松一下。我可不想日后百余年，你和我的关系变成父皇与阿加雷斯，瓦沙克大人一样，凡是见面都得先客套地跪一跪。”
门笛站在那里，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他垂下眼，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翻涌的情绪，很久之后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谁也没有留意到，他这话音落下，身前阿宝的肩膀像是猛然放松了一般下垂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