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韵看见她的神情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，“怎么？生气了？”
杨雨婷脸色骤变，“韵儿，闭嘴！”
沈如韵却像完全没听见，她已经被逼到了这里，再继续装下去，只会显得可笑。
她看着沈苎，眼底全是多年压下来的不甘，“沈苎，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招人厌恶！从小到大，只要你在，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永远是你！可你有什么？空有沈家嫡长女的名号？你病着，你躲在院子里，你什么都不做，父亲回来还是只看得见你！我替沈府在人前站了那么多年，又算什么？”
杨雨婷猛地闭上眼。
这一回……谁也救不了了。
沈苎却没有被这一番话激怒。
她看着沈如韵，眼底的怒意仍在，却没有再往上烧，“所以你就让人毁我清白？”
沈如韵没有回答。
“所以昨晚，你还想要我的命？”
沈如韵抬起下巴，“那又如何？”她竟然笑了一下，“你不是每一次都能活下来吗？”
沈苎看了她很久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再问的了。
她从前还想知道，沈如韵究竟能恨一个人恨到什么地步。
现在知道了。
沈苎缓缓转过身，没有再看她。
惊堂木重重落下。
“沈如韵！”京兆尹声音传遍公堂，“你指使贴身婢女买通家奴，谋害嫡姐，意图以强辱毁其清白，逼其自尽！证据确凿！数月前沈府旧屋一案，主谋已明！”
沈如韵身体终于僵住。
“另昨夜城北杀局，你与涉案之人事前往来，又有人亲眼见你现身其中，此案另行追查，并案后再定刑罚！今日起，沈如韵收押京兆府大牢！待卷宗齐备，移交刑部复核！”
府衙外瞬间哗然。
那些议论再也没有压着声音。
“真是她！”
“竟然找人毁自己亲姐姐清白……”
“难怪沈大小姐以前差点没命。”
“平日里看着那样端庄，谁能想到……”
沈如韵听得一清二楚，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，她在乎了一辈子的东西，就在这些声音里，一点点碎得干干净净。
两名衙役上前。
这一次，手里带着锁链，沈如韵看见那东西，眼神明显缩了一下。
她却没有退，只是重新挺直了背。
衙役扣住她手腕时，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，却仍旧没有看沈苎一眼。
杨雨婷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，“韵儿……”
沈如韵脚步停了停，没有回头。
“母亲。”
她只叫了一声，随后继续往后堂走，她不能回头，外面有那么多人看着！
沈苎也在……
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低头！
直到京兆府大牢的铁门在身后合上，光线骤然暗下去，牢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狱卒解开她手上的锁链，随手指了指里面，“进去。”
沈如韵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狱卒不耐烦地皱眉，“听不懂？”
她指尖猛地收紧，片刻后，还是一步一步走进牢房。
牢门在身后重重落锁。
“咔哒。”
沈如韵背对着牢门站了许久。
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她脸上那层硬撑了一路的平静才终于裂开了一瞬。
眼眶红了，可眼泪没有掉下来，她抬起手，用力擦过眼角。
然后慢慢转过身，隔着冰冷的牢门，看向外面。
……
沈苎回到瑾名轩时，已经过了午时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药炉还煨在廊下，苦涩的药味被日头晒得更浓。她进门时，南祈渊正靠在榻上翻一份刚送来的东西，肩侧的伤换过一次药，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，只是唇色仍淡。
听见脚步，他将手里的纸放下，“结束了？”
沈苎点头，“人已经收押了，昨夜那件事京兆府还会继续查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走到榻边，伸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，又替他重新把了一次脉。
南祈渊没有躲，只垂着眼任她折腾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死不了。”
沈苎收回手，眉心却没有松开。
南祈渊捕捉到了她那一点变化，“怎么了？”
沈苎没有立即回答，这两日所有事情几乎挤在了一起。
昨夜从旧会馆出来，她满脑子都是南祈渊肩上的毒箭。后来发现他体内旧毒未清，更顾不上别的。等人醒过来，她又连夜回沈府堵沈如韵。
直到此刻坐下来，她才终于有时间去想那一夜真正留下来的麻烦。
沈苎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昨晚沈如韵看见你动手了。”
南祈渊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，“嗯。”
沈苎抬眼，“你早就想到了？”
“箭射过来的时候没空想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后来想到了。”
沈苎眉头皱得更深，“她昨夜回沈府以后见过杨雨婷。她有没有说，我不知道。”
南祈渊沉默片刻，“就当她已经说了。”
这就是他一贯的做法，不赌别人会不会替他守秘密，只按最坏的一种可能准备。
沈苎也没有反驳，“还有昨晚那些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次，南祈渊没有再靠着软枕，他稍稍坐直了些，眉眼间那点因伤留下的倦意散去几分，“人既然已经散了，现在再追也没有意义。追得越紧，他们越会觉得昨夜看见的东西重要。”
沈苎眼神微动，这一点正是她回来一路上最担心的。
他们不可能把所有见过南祈渊动手的人重新抓回来，更不能确定消息到底有没有传出去。
南祈渊指腹缓慢摩挲着榻边的木纹，“所以……得换一种方式了。”
沈苎望向他，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南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榻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像是这件事早已经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道：“藏不回去了。”
沈苎眉心微动。
“昨晚见过我的不止沈如韵。”南祈渊抬眼看她，“既然已经有人看见，再想让所有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，只会更惹人怀疑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唇边反而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，“我装了四年，也该让他们看见一点变化了。”
沈苎盯着他两息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“你想让外面觉得，你在慢慢好转？”
南祈渊摇了摇头，“人还是那个傻子，只是有些东西，身体还记得。”
沈苎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一个昔日上过战场的人，即便神智已经坏了，危险真正落到眼前时，身体依旧会先一步做出反应，倒也合理。”沈苎道。
南祈渊眼底也有了笑意，“所以需要夫人帮我。”
沈苎抬了抬眉，“怎么帮？”
“和我演出戏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急。”南祈渊道：“戏台还没搭好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且歌推门进来，“姑娘，京兆府来人了。”
沈苎回头，“找我？”
“嗯。”
且歌神色有些古怪，看了一眼南祈渊，“沈如韵要见你。”
沈苎眉梢轻抬。
且歌继续道：“她说，今日之内您若不去，昨晚她看见的事情，就没必要再替您瞒着了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沈苎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些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且歌顿了顿，“她说，到时候该知道的人、不该知道的人，都会知道南三公子昨晚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沈苎眼底一点点沉下来，倒是她小看沈如韵了。
她转头看向南祈渊。
南祈渊脸上倒没什么意外，只问：“她还说了别的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且歌摇头，“只说姑娘听见这些，自然会去见她。”
沈苎忽然笑了一声，“她倒挺了解我。”
南祈渊看着她，“你要去？”
“当然。”
“她在威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苎站起身，顺手将方才替他把脉时放在一旁的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南祈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，又抬头看她，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夫人要去见别人，还管我喝不喝药？”
沈苎已经走到屏风旁取外衫，闻言回头看他，“就是因为我要出去，才得看着你喝完。省得我回来以后，药还原封不动放在这里。”
南祈渊沉默两息，端起药碗。
沈苎这才继续系袖口。
“她既然敢把这句话递出来，说明她暂时还没把事情说破。”
南祈渊喝了一口药，“她想拿这个跟你做交易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沈苎整理好袖口，看向他，“她已经定罪了，想翻案没那么容易。现在还能让她这么着急找我的……”
南祈渊接道：“她自己的命。”
沈苎没有否认，“先去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南祈渊将最后一口药喝完，把碗放回桌上。
沈苎刚转身，便听见他在身后道：“阿苎。”
她停下。
“别因为我答应她什么。”
沈苎回过头。
南祈渊靠在榻上，脸色仍旧有些苍白，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沈苎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放过她？”
南祈渊想了想，“不会。”
沈苎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，“猜的不错。”
她转身出了门。
……
京兆府大牢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。
狱卒将沈苎带到最里面，停在一间牢房前，“沈大小姐，人就在里面。”
沈苎点头，“有劳。”
狱卒退远以后，她才抬眼看向里面。
沈如韵坐在墙边，身上的衣裙还是早上那一套，只是裙摆已经沾了些灰，发髻也没有先前整齐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慢慢抬起头，看见沈苎的那一刻，她竟然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