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长澜被她推着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张了张嘴,望着老祖宗满眼的期待,最后到底没在说什么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老祖宗松开手,又推了他一把:“嗯,快去,快去!”
说话的声音,都无端亮了几分。
墨长澜点点头,转身快步走出院子。
身后,老祖宗坐在那,两手还僵在半空。
过了好一会,才缓缓放下。
呢喃出声:“我的阿渊要回来了,我的阿渊要回来了,真好呀。”
反复念叨几遍,她猛的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,颤抖着身体,高声大喊:“来人,快来人!”
院子外头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,几个丫鬟仆妇小跑着进来,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。
谁知老祖宗杵着拐杖站在那,腰背挺拔,精神头十足。
“立刻派人去将大少爷的院子打扫出来,被褥换新的,要太阳晒过的。家具摆设一切都照着从前的样子摆,不知道怎么摆就去找李管事。”
她一句一句地接着吩咐,终于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,在这一刻一股脑说出来。
仆妇丫鬟们惊的许久都没回过神。
沉寂多时的侯府东院热闹起来,李管事抖着花白的胡子,指挥着仆妇小厮,进进出出忙碌。
激动的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。
他们的大公子要回来了。
端水的,抱被褥的,抬桌椅的,搬运花盆的,脚步声说话声,物件磕碰声,响成一片。
久久没有散下去。
墨长澜带着一个随从,策马扬鞭冲出京城北门,一路向北而去。
昼夜赶路的墨长澜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匹马,错过几次宿头。
每一次换马,他都催着驿站那些人,快点快点,再快点!
随从跟在身后,看着他家侯爷恨不得能驾云飞走的架势,几次想要劝他歇一歇,到底没敢开口。
月明星疏。
半夜时分,墨长澜带着随从走进驿站。
驿丞领着他们主仆来到后院。
院子里挂着几盏风灯,昏黄的光照着院子,暖暖一片。
一侧马厩,拴着十几匹来自北地的战马,高大矫健,皮毛油亮。
墨长澜心里咯噔一下,满身疲惫顿时消下去大半,拉着驿丞的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控制不住的颤抖:“镇北大将军屠望归是不是在这里?”
驿丞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楞,不解这位京城来的侯爷怎么这么激动。
他点了点头,答道:“是,屠将军他们一行人也是刚来不久,这会正在东边的饭厅用膳。”
墨长澜松开他的手,转身朝着东院跑去。
跑到一半,又倏然停下。
低头上下看眼自己,衣袍皱巴巴的,下摆袖口都是尘土。
靴子更是脏的看不清上面原本就有的纹样。
他看向随从,张了张嘴,刚想说让随从把包袱里的衣服拿出来,换上。
可话到嘴边又咽下,叹口气。
抬手拍拍身上的尘土,连肩头和袖口都没放过。
抬脚重重跺跺靴子上的泥土。
迈步刚要跑,想了一下,咳咳两声,挺直脊背,朝前走了两步,最后还是没忍住小跑起来。
风灯的光在他脚下晃来晃去,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一路过去。
又急又乱,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。
才跑进院子,已经听见饭厅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他们在说这一路的见闻,这个说一句,那个接一段。
说着,说着,又传来几声爽朗笑声。
来到门口的墨长澜,脚步戛然而止。
站在门外没有进去。
风灯的光从身后照射过来,他立在光影里。
深吸口气,目光徐徐探视进去,一眼就将坐在角落的那人,牢牢锁进视线。
那人背靠着墙,端着饭碗,慢条斯理的吃着饭,小口小口的。
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聊天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。
一道凸起狰狞的疤痕醒目的横在他脸上。
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,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长相。
可就是这么一眼,就是这么个侧脸,已经让墨长澜确定,眼前这人就是他哥——墨长渊。
屋里人见他站在门外,怔愣的望着坐在一旁角落的人,不进去。
好奇的目光,在他们两人之间,来回游弋。
唯有心中有数的屠望归静静的,没有反应。
她端着碗,将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。
几息之后。
墨长澜忽然抬脚进来,几步走到那人身旁,眼眶湿润,嘴唇翕动几下,颤抖着声,哑着嗓子叫了句:“哥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来,砸在饭厅其他几个不知情的人耳朵里,都楞住了。
张着嘴,举着筷子,目光齐刷刷看向角落里依旧端着饭碗的人。
满脸的不可置信:什么?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战神?这是真的吗?
他们在北地那么久,这人跟大家也相处了那么久,怎么就没听人说起过?
还有那个啥大将军不是说战神“死”在他手上了吗?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议论,谁也不敢把声音抬得太高。
墨长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。
又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比刚才更哑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才把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字,再次喊出口:“哥。”
墨长渊手一顿,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。
缓缓放下碗筷,慢慢转头,微微抬起望向他。
神色淡然,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一闪即逝的涟漪。
面前这人是他弟弟。
那年离开,他身量还没长开,穿着大红锦袍,十二三岁的少年红着眼,拉着他的胳膊,死活不让他走。
好像他当时还拍了拍他来着,但说了什么就不记得了。
墨长渊看了他几息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墨长澜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,看着他哥再不复先前俊朗的脸,看着他脸上的疤痕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眼尾的纹路。
心难受的仿佛有根细细长长的丝线,细细密密的缠在心上,一点点收紧,痛着,却割不断扯不开。
眼眶湿润,泪水模糊了视线,到底没有落下来。
他就那么站着,千言万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