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望归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大家吃好没?吃好就散了,明早还要赶路。”
她率先起身,走到门口:“墨长澜你过来一下。”
墨长澜凝他哥两眼,转身跟过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,来到院子一角:“等会别跟他说太多,他身体很差,还没养过来。”
或许这辈子他的身体也就这样了,这话屠望归没说。
“嗯。”
墨长澜点下头,眼底的泪终于没憋住,滚落。
他仰起脖子,抹把脸。
“谢谢。”
屠望归拍下他的肩,笑笑。
“去吧。”
夜风吹来,把屋檐下的风灯吹的随风摇晃。
墨长澜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。
整整衣襟,神色平静的转身向饭厅走去。
如果他的眼眶不是红着的话。
兄弟俩不知何时离开的。
等墨长澜从墨长渊卧房出来,梆子已经敲过三更。
他反手轻轻将门带上,站在廊下,没有立刻走。
静静的,不知是在听院子里风吹过的声音,还是在听屋里的动静。
夜色幽深,仰起头看了会。
天上的星星很亮,就像小时侯哥哥把他架在脖子上,看到的那么亮。
如今他站在这里,他哥就在里面,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,中间却是隔断的十几年时光。
他又站了会,才慢慢转身,朝着屠望归卧房而去。
来到门口,刚抬手,门从里面开开,屠望归站在门里:“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,可眼下我能跟你说的只有一句,你哥这些年一直关在苍狼大将军府的地牢。”
墨长澜瞳孔骤然放大,惊骇的连呼吸都屏住。
甚至不敢去想他哥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?
潮湿、黑暗、酷刑,没人说话,没人应答,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,数着心跳,忍着身体上的伤痛,熬过一天一月一年。
难怪他那么瘦,难怪他沉默寡言,难怪不过三十出头的他,已经鬓染风霜。
那个意气风发、风神俊朗的大哥,永远的留在了记忆的最深处。
墨长澜心痛的难以呼吸。
回屋给老祖宗写了封信,叫人快马加鞭送回去。
信里。
他告诉老祖宗,是他哥没跑了。
只是这些年吃了些苦,现在不爱说话,也不喜欢吵闹。
让老祖宗做好准备,吩咐府邸下人安静些,谁都不许吵着他哥,否则严惩不贷。
搁下笔,想了想,又在末尾附上一句:他脸上受了点伤,留下了一道疤痕。
接下来几天。
墨长澜逐渐适应了跟他哥这种说话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嘣的模式。
他不想说话,他说就是。
他知道,他哥不是不想说,而是那十几年没人跟他说话,没人应他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习惯了不开口。
他们到达京城这日。
老祖宗天还没亮就起了身。
她把昨晚就挑选好的衣裳穿上身,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。
喝了盏燕窝,擦干净嘴,拄着拐棍,在院子里来回地走。
一会去厨房看着菜备齐了没有,尤其是他爱吃的炖肘子。
等看见肘子已经炖上,转身出来回到东院,进卧房摸下床上的被褥,够不够厚,够不够软,会不会磨着他的皮肤。
椅子上铺着的坐垫,也一样样的摸过去,看坐着是否舒服。
又走到书架前,仰头看着摆放齐整的一排排书。
这些书都是按照旧目录一本本收罗回来的,从前在侯府抄家时,他的那些书已经全没了。
屋里看完,又来到院子里,花树地面,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。
丫鬟仆妇们在后面跟着,谁也不敢劝,也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晌午时,身旁伺候的嬷嬷终于将她按着坐下。
刚坐下没两息。
“你们说,他们这会到哪了?”
李管事赶紧回道:“老祖宗别急,方才回来传话的人说,他们已经进城了,最迟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到了。”
“半个时辰呀?”可怎么就那么久呢。
她“嗯”一声,坐回去。
双手紧紧抓住拐杖。
坐了会又站起来,脖子伸的长长的,望向院子门口。
不过片刻。
她终究坐不住,站起身。
“去,把门口那条路再扫一扫。”
话落,又道:“还是算了,都跟我去府门口等着去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她,刚到府门口,才站定。
她回望下身后跟着的十几号人,见他们伸长脖子等着,眼底有好奇,有看热闹的,什么神色都有。
心里蓦的咯噔一下。
她眼底精光闪过,抬手指过去:“你、你、还有你,你们几个留下,其余人都下去,没吩咐不许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那些人愣了愣,应着退下。
留下那几个年纪大些,沉稳些的,下意识脊背挺了挺。
这是老祖宗给予他们的信任跟跟面子,他们必须得撑起来。
门口清净下去。
风徐徐吹过。
东十字街。
屠望归勒住马,回过头,对墨长渊跟墨长澜兄弟俩:“我现在要进宫一趟,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。”
“好,那我们先回去,在侯府等你。”
墨长澜开口。
屠望归摇了摇头:“不用,从宫里回来我直接回将军府。皇上赏的将军府,我还没住过呢。再说,有些公务在将军府方便些。”
墨长澜愣了下,旋即明白过来。
屠望归现在是镇北大将军,回京述职,手头也有公务要处理,有人要见,进进出出,人来人往,确实不如在她自己的将军府方便。
“好,那改日见。”
墨长澜应了声,朝兄弟俩拱了拱手,调转马头,带着几名亲卫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。
马蹄声沿着东十字街一路远去,渐渐被街上的喧嚣声淹没。
兄弟俩直至屠望归一行人的消失在街尽头,这才转过身。
“哥,咱们回去。”
两匹马并排走在通往侯府的街上。
墨长澜眼尾余光,总是不时落在身旁的墨长渊身上。
有点紧张,又有点忐忑。
他怕老祖宗见了他哥这副样子受不了,又怕他哥见着老祖宗受不了。
十几年了,以为这辈子只能放在心里想念的人,见面后是个什么情形,他心里也没底。
远远的。
侯府的大门出现在街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