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苏落梨睁眼时,天光才刚透进窗纸,青白一片。
她如今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,身子骨也比初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只是身侧的位置依旧是空的。
慕玄铮似乎永远都比她起得早,她从未见过他熟睡的模样。
她撑着胳膊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一片细腻雪肤。
照水和照月听见动静,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伺候她洗漱更衣。
“姑爷何时走的?”苏落梨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,随口问了句。
照水低声道:“寅时末。”
苏落梨手一顿,沉默了。
寅时末……
那才刚过凌晨四点。
这位尊贵的王爷可别在她这儿累出个什么毛病来。
否则等帝后寻上门,她可担不起“照顾不周”的罪名。
今晚一定要好好同他说说睡眠的重要性,哪怕他不听,她也要唠叨两句。
洗漱完毕,她慢悠悠踱去膳厅用早食。
清粥小菜,几碟酱瓜,都是她近来吃惯的口味。
才喝了几口粥,周管家便捧着一只雕花精巧的黄花梨木匣子走了进来。
“小姐,今儿一早,林氏钱庄分号的掌柜亲自送来了这匣银票,说是他家主子给小姐和姑爷的谢礼。老奴已经清点过了,整整十万两。”
苏落梨险些被一口粥呛住。
她放下碗,伸手接过匣子掀开。
里头厚厚一沓银票整整齐齐码着,差点“闪”瞎她的眼。
两辈子加起来,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周叔,那位掌柜可走了?”
周管家点头:“放下匣子便离开了,连口茶都没喝。”
苏落梨思忖片刻,将匣盖合上,指尖在黄花梨的纹理上轻轻敲了敲:“那我去一趟百味楼。”
见她抱着银票就要往外走。
周管家忙让照水和照月跟上。
又安排了两个小厮远远缀着,生怕她一个不当心就把整盒银票弄丢了。
到了百味楼,苏落梨却扑了个空。
刘掌柜面上倒还算恭敬,欠身道:“小姐来得不巧,东家不在楼里。要不您先回府?等东家回来,我一定转告他您来过。”
苏落梨只好抱着匣子打道回府。
待到正午,慕玄铮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。
苏落梨听见动静迎出去,见他鬓角微湿,像赶了不少路。
“相公今日去了何处?”
慕玄铮也没瞒她:“去隔壁县看了几间铺子,地段尚可,价钱也合适,准备着手开分楼。”
苏落梨点了点头,倒也没太多意外:“那你手上的银钱可够?”
慕玄铮:“够开两家。”
苏落梨闻言转身回屋,将自己藏了一上午的黄花梨木匣子抱出来:“你瞧瞧这个。”
慕玄铮打开匣盖,看见里头齐整的银票,微微一怔。
“林越生送来的?”
“嗯。今早他让钱庄掌柜送来的。”苏落梨摊了摊手,“我琢磨着,他们这会儿怕是已经离开清泉县了,想退也退不回去。”
慕玄铮沉默半晌,将匣子合上推回她面前:“那你便收着。”
苏落梨一愣:“你确定让我收着?”
慕玄铮:“嗯,有何不可?”
苏落梨心想:我怕我自己全贪了啊。
她斟酌着开口:“要不……你先拿去开酒楼?”
最好多开几家,你走的时候也能多分几家给我。
慕玄铮却道:“银子够用。”
苏落梨只当他拉不下脸来拿,干脆将银票全掏出来,数出五万两推到他面前。
“一人一半,权当提前分了。”
“提前分?”慕玄铮拧眉看她,目光幽深了几分,像是在品她这话里藏着的意味。
苏落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,连忙补救。
“我的意思是,一人拿一半,方便些。你要用银钱时,也不必特意找我拿。”
慕玄铮抿了抿唇,并不接那沓银票:“要用时,我自会找你拿。”
苏落梨:“……”
这人怎么回事?今日非要跟她拧着来?
但她也不能强摁着他收下,只好将银票收回匣子里。
“好吧,那你要用的时候记得跟我说。”
慕玄铮绷着的脸色这才松动了些许,眉尾微微舒展。
“好。”
照水过来通传:“小姐、姑爷,午膳已经备好了。”
苏落梨点头:“我们这就来。”
慕玄铮下意识往净房的方向走。
苏落梨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:“相公,晚上再洗吧。”她语气真诚,又补了一句,“我瞧着也不脏。”
按他这一天洗两回的架势,别年纪轻轻就把脑袋洗秃了。
慕玄铮脚步停下,低头看了看被她拉住的衣角,又抬眼看她。
最终没再说什么,随她一道去了膳厅。
用完午膳,他又要出门。
苏落梨追了两步,站在廊下朝他喊道:“相公,记得早些回来,我等你一起用晚膳。”
慕玄铮脚步未停,但走路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。
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被吹散在风里。
等他离开,苏落梨转身回屋,闲来无事,又数了一遍银票。
骤然暴富,总觉得不太踏实。
她抽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揣进袖兜,其余的好生锁进柜中,想了想又加了一把小锁。
“照水、照月,走,消费去!”
话音刚落,只听“轰隆”一声闷雷。
方才还晴朗的天眨眼间乌云压顶。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片刻工夫便连成了雨幕。
苏落梨仰头望天:“……”
要不要这么巧?
若换一个迷信点的,怕要以为是老天爷拦着她花这笔银钱了。
照水上前替她挡住风口,劝道:“小姐,回屋吧,仔细着凉。”
苏落梨认命地退回屋内,趴在窗前看雨。
院子里的芭蕉被雨水洗得碧绿,石板路泛起一层水光,青瓦檐角水帘成串,落在地面上溅起片片水花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手痒起来。
此情此景,该留在画里。
她径直去了书房。
照月跟进来,见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找东西,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来书房做什么?”
苏落梨:“我要作画,帮我准备画笔和丹青,再把书案抬到窗边来。”
照月嘴巴微张,有些懵然。
小姐会作画吗?她从未见过。
照水听到两人的对话,也跟了进来,与照月合力将书案抬到窗前,又铺纸研墨。
半刻钟后。
苏落梨立在窗前执笔蘸墨,神情专注。
窗外雨打竹叶,沙沙作响,混着檐水砸地的滴答声。
她手腕轻转,墨色在宣纸上徐徐铺开。
照月坐在一旁绣花,偷偷抬眼瞧了瞧,捂嘴轻笑:“小姐装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照水没接话,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苏落梨沉静的侧影。
苏落梨全然不觉身旁的动静,整个人沉浸在线条勾勒与墨色晕染之中。
她自小就有绘画天赋,高中走的是艺考。
进了央美之后,导师夸她的画风有灵气,建议她专攻国画或油画。
但考虑到未来就业,她义无反顾地选了室内设计,毕业后也顺利进了设计院。
可若早知道做设计会把自己累到猝死,她定会乖乖听导师的话。
想到往事,她轻轻叹了口气,笔尖停顿片刻,又继续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