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半时辰后。
苏落梨搁下笔,退后半步端详画作。
宣纸上雨意氤氲,青竹在水汽中翠润欲滴,远处假山石上苔痕点点,近处几株新移的海棠被雨压弯了枝头。
还有花瓣上的水珠欲坠未坠,仿佛下一秒就要滚出纸面。
苏落梨托着下巴沉思,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
她重新提笔蘸墨,在画幅右上角以簪花小楷题了两句诗——梨花落尽春犹在,细雨竹声入梦来。
自己念了一遍,觉得意境倒也契合她院子里的景致,便又在左下角落了款:梨花娘子。
照月端着新沏的茶轻轻搁在书案一角,探头看了一眼画。
下一瞬,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差点掀翻茶水。
这……这当真是小姐画的?
她不懂画,却能瞧出画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石一竹,与外头院子里的景致分毫不差。
照水也过来瞧,眼中同样掠过一抹惊异。
“小姐,您何时学的画?还有这字——”照月凑近了些,仔细端详那两行小楷,“写得真好!”
苏落梨脸上的笑微僵。
一时起了作画的兴致,倒是忘了这茬。
她清了清嗓子,随口编道:“早些年跟夫子学的,那时你们还未进苏府。”
这话倒也能糊弄过去。
照水和照月也就比慕玄铮早进苏府三个月。
那时苏员外做生意亏了家底,一病不起。
树倒猢狲散,除了周管家,府里的奴仆都走了。
原本伺候原主的两个丫鬟,嫌她脾气暴虐、动辄打骂下人,拿到卖身契后走得比谁都快。
没多久,周管家买了照水和照月进府。
所以她们对原主的了解,也就停留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。
这倒是方便苏落梨圆许多事。
照月不疑有他,满眼崇拜:“小姐,您这画……这字……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字画还要好看!”
苏落梨被夸得眉开眼笑。
“等天晴了,找个画铺裱了挂起来。”
她将画轻轻吹了吹,小心搁在一旁。
照月连连点头,又来了主意:“小姐如今也有了银子,不如开间书画铺子,生意指不定比百味楼还红火呢!”
苏落梨被她逗乐了:“作画是怡情养性的东西,哪能跟酒楼比生意?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却当真转了一转。
每日闲着无事,若画作能换些银钱,倒也是一条出路。
改日去书画铺子走动走动,瞧瞧行情再说。
“轰隆”一声,又有惊雷划过,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。
苏落梨侧头问: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照水看了眼更漏:“回小姐,申时中了。晚膳差不多已经备好。”
苏落梨望着雨幕出神。
下这么大雨,慕玄铮就算撑着伞走回来,这一路怕也得湿透。
她忽然眼睛一亮,刷好感的机会来了!
她可以亲自去接他。
等日后这位王爷身份大白,说不定看在今日她冒雨接他的份上,多赏她些银钱。
再或者过段时间,她冒领救命之恩的事曝光,他念着这点情分,好歹饶她一回。
“照水,快去安排人套马车,我要去百味楼接姑爷!”
一旁的照月闻言,喜上眉梢。
小姐终于知道要关心姑爷了!
“我去我去……”
说罢,她已经提起裙摆冲进了雨幕里,转眼便跑没了影。
苏落梨:“……”
照水:“……”
百味楼门前,慕玄铮正与刘掌柜交代琐事。
“食客散尽后,要将酒楼仔仔细细打扫一遍,尤其是后厨。天热了虫蚁多,油盐酱醋也要封存妥当。”
刘掌柜连连点头:“东家放心,我亲自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”
他看了看檐外的瓢泼大雨,劝道:“东家要不等等再走?走回去怕要淋透了。”
慕玄铮想起午间离府时,苏落梨说等他一道用晚膳,便摇了摇头:“不碍事,回去换身衣裳即可。”
他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,刚撑开,就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酒楼跟前。
他正要绕开,车窗里忽然探出一张清丽的面孔,朝他扬声唤道:“相公,快上车!”
慕玄铮停住脚步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抹错愕。
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溅进他心里,泛起丝丝麻意。
“相公?”苏落梨再次出声,往外稍稍探了探身子,“快上车呀。”
几个伙计听到动静,探头出来瞧见这一幕,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。
刘掌柜笑呵呵地推了推还没回神的慕玄铮:“东家,快上车吧,莫让小姐等久了。”
慕玄铮这才几步跨上马车,收起伞,弯腰钻进车厢。
车夫鞭子一甩,马车在雨幕中辘辘远去。
一个伙计咂舌道:“苏小姐该不会真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?昨日善心大发,出手救下那个孩子。今日又亲自来接东家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刘掌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什么脏东西能长苏小姐那模样?再胡说八道,仔细我扒了你的皮。”
伙计赶紧捂住嘴,只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。
刘掌柜又扫了一眼其他人:“还不快去打扫?按老规矩来,谁偷懒我可瞧得见。”
众人一哄而散,各自忙碌去了。
百味楼斜对面的茶楼,二楼临窗的雅间里。
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疼惜地瞧着对面的年轻公子。
“这些年,你父亲和你继母待你如何?”
年轻公子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:“就那样,面子上还算过得去。”
妇人叹息一声,正要问他愿不愿意随自己回京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斜对面似有一道眼熟的身影钻入马车。
她转头看去,那辆马车却已经走远。
年轻公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疑惑道:“姨母,您在看什么?”
妇人拧眉道:“我方才……似乎瞧见了靖王殿下。”
年轻公子一怔,“啪”地一下收回折扇。
“靖王?姨母莫不是看错了?靖王怎会来清泉县这种小地方?”
妇人扫了一眼四周,见邻座无人,才凑近低语。
“你姨丈同我讲过,一年前,靖王奉皇命赴冀州剿匪,回京途中遭袭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帝后封锁了消息,暗中寻了一年,半点音讯也无。”
年轻公子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姨母方才可看真切了?若真是靖王殿下,姨丈的官位怕是能再往上升一升……”
妇人摇了摇头:“雨太大了,我并未看得十分清楚,只是觉得身形侧影像极了他。”
年轻公子想了想,出主意道:“姨母不如随我回府,将靖王的画像画下来。我随父亲来清泉县已五年有余,街上往来的人见过不少,说不定当真碰见过靖王。即便没有,也可让人凭画像悄悄打听。”
妇人点头:“言儿说得在理。事不宜迟,现在便回吧。”
二人起身下楼。
这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张伯言。
他父亲张作勤原在京城为官,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。
五年前因继母娘家一桩贪污案受牵连,被贬到此地做了多年县令,早已被朝堂遗忘。
张伯言对父亲能否回京官复原职倒不甚在意,却真心盼着姨丈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