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连续三天没出现在教室。
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,时絮收拾书包,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。
椅背上还挂着他的校服外套,袖子垂到地面,没人动过。
桌上的笔记本也在原位,灰蓝色封面折角朝右下倾斜。
三天。烧到39度的脑子跑数据模型,三天不睡觉不吃饭,跑到跑不动为止。
她把书包拉上,背起来,出了校门。
沈聿家在学校西侧两公里的学区房。公寓楼第三层。
之前路过一次,他指过那栋楼说了三个字“我住那”,没带她上去过。
走到楼下,电梯按到3楼。
走廊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。302。
门把手是下压式的。没锁,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了。
玄关灯没开。
室内光从客厅那头透过来,不是自然光,是屏幕的蓝光夹着几盏台灯的白光。
客厅的墙让她站住了。
从左侧墙面延伸到正对面那堵墙,数据图表贴满了。
A4纸一张挨一张用胶带粘在墙上,边缘翘起来几张。
红线从左往右拉,横贯三面墙。
红线串着三个名字。
裴诀。陆星野。沈聿。
三个名字分别标在三组数据节点的顶端,中间用公式和坐标轴连接,线头分叉又汇合,指向同一张图的中心。
中心画着一个圆圈,圆圈里写着四个字:原始意识体。
跟她在系统底层目录看到的流程图一模一样。
他在自己客厅墙上复刻了整个追踪模型。
不对,不是复刻,这面墙上的东西更详细。
数据节点旁边标注了时间戳和来源代码,每一根线都标了编号。
三天没上课,就关在这间客厅里对着这面墙。
沈聿坐在电脑前面,背对门。
椅背上搭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领口翻折,袖子挽到手肘以上。
脊背弯着,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衬衫布料印出来,两个骨头棱子支棱着。
电脑屏幕亮着,黑底绿字的数据流还在滚动。
桌面上散着空咖啡罐、草稿纸团、一支蓝黑圆珠笔。
他听到门响,转过来。
时絮倒抽了一口气。
那张脸她认识,又不认识。
眼白全是血丝,红的。
瞳孔底下那圈琥珀色被烧得发浑,焦距对了好几秒才定在她身上。
颧骨底下凹进去了,嘴唇干裂泛白。
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不是健康的那种亮,是烧过头的、亢奋的、越过了疲惫阈值之后回光返照的那种亮。
他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跑完了。”
三个字。
嗓子哑到发砂,尾音拖了一截,但语气是定的。
三天,从93%跑到跑完。拿烧到39度的脑子,拿三天不睡觉不吃饭的命跑的。
时絮站在玄关没动。
鞋都没换。左脚踩在门槛上,右脚在门外走廊里。
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那面墙的全貌。
三面墙,三个世界,三个名字,全部被他拽到这一个房间里。
沈聿从椅子上站起来,站得不太稳,膝盖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。
走到桌边从一摞纸里抽出最上面那份。
A4纸,打印的,起码二十页装订在一起,左上角用订书机钉了。
他走过来,五步。
每一步都比平时慢,但方向没偏,直接递到她面前。
时絮低头看。
封面上打印着一排字。宋体,小四号,黑色。
跨维度意识体追踪与融合可行性报告。
下面一行小字。报告编号SY-001。文件接收方编号037。
037。
她的编号。快穿局给她分配的宿主编号。
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她接了。
二十页纸的手感从掌心传上来,干的,打印机余温早散了。
翻开第一页。
页面正中间打印着一行加粗黑体——本报告证明,编号037号宿主(时絮)所经历的三个小世界男主,为同一意识体的三个切片。
她看完了这句话。
又看了一遍。
白纸黑字,打印的。
不是手写的潦草草稿,是排版过的、正式的、有编号的报告。
他三天里不仅跑完了数据模型,还把结果整理成了文件。
这份报告预想的读者就是她。
他算出所有数据,推导出所有结论,写成报告,等着她来。
她的拇指压在第一页纸面上,指腹感觉到打印墨迹的微凸。
翻到第二页。
三个切片拥有共同标识——左手腕内侧月牙形疤痕,该疤痕为意识体跨世界追踪锚点。
月牙疤。
裴诀手腕上那道淡粉色旧疤,陆星野左手腕上的,沈聿左手腕上的。
三张脸同一个标识。
她一直以为是巧合。
系统也说是巧合。
不是。
那是锚点。意识体跨世界追踪用的定位标记。
三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是奔着她来的,每一道疤痕都是同一个坐标。
她的手开始抖。
抖得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翻到第三页。
若三切片完成融合,将形成完整意识体,该意识体将具备跨维度移动能力,可主动追踪宿主。
可主动追踪宿主。
她的目光钉在这七个字上。
之前系统告诉她的是融合完成后宿主将永久锁定,锁在她走不了。
这份报告写的是,融合后的完整意识体可以主动追踪,追着她的跨世界路径跑。
锁死,是她困在一个世界里走不掉。
主动追踪,是他能跨世界追着她跑。
不管她去哪个世界,他都能找过来。
时絮的手抖得拿不住报告。
纸页从指间滑下去一截。
另一只手接住了。
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站到了她旁边,手覆在她拿着报告的手背上。
五根手指搭着她手背。
温度偏高,还在烧。指腹贴着她手背的皮肤,干热的。
他的手也没稳,指腹底下有细微的震颤在往外透。
两个人都抖。
她在抖,他也在抖。
报告从两个人手里慢慢垂下去,纸页边角蹭着她的大腿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离她右耳不到十公分,呼吸是热的,带着三天没刷牙的苦涩味。
“时絮。”
她没应。
“我不是裴诀,也不是陆星野。”
停了一拍。
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,指腹发力。
“但我的身体记得你,我的梦里全是你。”
裴诀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,陆星野的也在。
三份人生叠在一个二十岁的身体里。
他梦见的不止是自己经历过的事——裴诀在门框上刻痕的瑞士军刀,陆星野失眠那晚攥住袖口的手指。
在梦里全是她。
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。
不重要。
在他这里三份记忆都指向同一个人,每一条数据路径的终点都叫时絮。
时絮抬头看他。
客厅台灯从侧面打过来,光落在他脸上。
她看到了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月牙疤。
变了颜色。
之前在操场上看到的是红色,边缘发紫。
现在整道疤变成了深红色,深到发暗。
中间那道最深的痕迹底下隐约能看见血管的颜色在往外渗,不是流血,但快到要渗出血的地步。
那道疤在发亮。
97%的融合进度,直接刻在了他手腕上。
他越接近完整,那道锚点就越刺眼。
【融合度97%!宿主请立即撤离!】
系统的声音炸开。
尖锐到穿透耳膜,脑仁嗡了一下。
97%。
上一条系统通告里还写着91%。从91%到97%,三天。
他三天把融合进度推高了六个百分点。
剩下的3%。
她就是那3%。她是最后一块拼图。
她看了一眼系统右上角倒计时。
绿字一秒一秒跳。四十一个小时的余量,按97%的进度推算,那3%还能撑多久。
沈聿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冒汗,衬着她手背皮肤又黏又烫。
报告掉在地上,纸页散开,封面朝上。
他没低头去看,盯着她。
“这3%,我打算自己跑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不用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