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,李未央可没有了笑脸,瞪着裴行俭吼道:“要你那么多话干嘛?”
裴行俭倒扯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:“我如今是你的人,总也要负责主子的安全与身子康健吧。”
“什么?”这一次是李崇年和李长乐异口同声。
两人一步便冲上前去,一个举刀,一个攥拳,眼看着就要动手了。
“都别动!”李未央又是大吼一声。
她在家里可没了在尚仪局那副举手投足皆合规矩的温婉模样,直接撸起袖子,一把扯住李崇年拿菜刀的胳膊,“阿爹!裴郎君不是坏人!你好好说话!”她
拉住了李崇年,却没拉住李长乐。
李长乐一拳已经挥了出去。
可他哪里是裴行俭的对手?
裴行俭身形一晃,便绕到了李未央身后,李长乐打了个空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“都听我的!”李未央又喊了一声。
这回两个人都住了手,眼睛却仍瞪着裴行俭。
裴行俭面上镇定,手却已经捂住了心口。
方才那一晃牵动了伤口,他疼得脸色发白,伸手扶住李未央的肩头,才堪堪站稳。
“阿爹,先给裴郎君看看,他受伤了,可严重了。”李未央撒娇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,娇声喊道,“快些快些啊!”
李崇年也不问了,女儿都这样了,他不敢耽搁,一溜烟跑回书房,扛了那只大药箱过来。
李未央让李长乐搭把手,把裴行俭扶进了李长乐的书房。
李长乐也一句话都不问,一切听李未央的指挥,动手拆开裴行俭心口的布条,那伤口露出来,距心窝只差了一寸不到,皮肉翻卷,边缘还渗着血。
李长乐倒抽一口凉气,手都不敢往下按了:“我去弄些热水和烈酒来。你这胡乱洒的药粉,哎,还是让阿爹来弄吧,他会的。”
说起来,李崇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,唯独有一样正经本事——医术过硬。
他年轻时便好此道,家中父王母妃病时,都是他亲手开的方子、煎的药。
只是碍于郡王身份,不能出去坐堂问诊,便只在家中研究,给自家和胡记的伙计们看看病。
胡记铺子上上下下几千号人,什么毛病都有,外伤居多,李崇年便备了满箱的外伤药。
后来心疼小女儿,又专门钻研起女子的身体调理。
胡月山年轻时走马帮,也懂些医术,两人凑在一处,倒是格外投缘,时常切磋药材与方子。每次出门,都要寻不少珍贵药材回来,让他各种研究。所以,这翁婿二人关系这么好,也是因为趣味相投。
话说回来,如今李崇年见裴行俭伤得凶险,不敢怠慢,让他平躺在胡床上,先拿热水浸过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痂一点点擦净,又用烈酒冲洗了一遍。
裴行俭疼得冷汗直冒,牙关咬得咯咯响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李崇年重新上了药,又塞给他一颗止痛的药丸。
全程下来,裴行俭脸色虽白,可到底挺住了。
李未央站在一旁,把裴行俭受伤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李崇年和李长乐听得半懂不懂,可也明白了一件事,这是宫中的盗贼伤了裴行俭。
“也是他年轻,流了这么多血,恰好又吃了你那个大补的汤药。他自己那个什么迷魂丸,估计也有止痛的功效。如今我又给他吃了一颗止痛的,他需要好好睡一觉。”
李崇年看了看手上沾的血,忍不住浑身一抖,对李未央正色道,“这事情透着诡异,你可别沾惹。”
“阿爹,如今怕是咱们家都要跟着闹心了。”李未央叹了口气。
话音刚落,胡月山和胡三娘前后脚进了门。
两人一眼看见屋里躺着的陌生男人、李崇年手上的血、以及李长乐攥紧的拳头,差点也喊了出来。
“来来来,都别说话,听我讲一遍,我就讲一遍。”李未央倒是乐了,拉着娘亲和外祖父全坐下来,又指挥李长乐去把她屋里那只御赐的绣墩和匣子搬过来。
李长乐虽不情愿,还是去了。
不多时,那只紫檀绣墩和漆木匣子便摆在了堂屋正中。
李未央往绣墩上一坐,清了清嗓子,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,才慢慢开口。
说起来,事情也不复杂。
重点就在于裴行俭的身份,那条密道,太平公主的旧部,还有乾陵里头可能埋着的宝藏。
李未央把话说完,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李长乐听得云山雾罩,可胡月山和李崇年却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。
胡月山还好,只是面色沉了下来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。
李崇年却憋不住,直接凑到胡床边,盯着裴行俭的脸,问了一句:“你爹叫什么?你祖父叫什么?则天皇后驾崩那会儿,是个什么光景?”
裴行俭靠在枕上,脸色虽白,神志却清明。
他一一答了,字字清楚。
说起则天皇后驾崩那夜,他祖父裴玄静就守在长生殿外,殿里灯亮了一整夜,没人进出,也没人传唤。
天快亮时,门开了,一个老内侍出来传话,说则天皇后让大家都散了,各归各处,不必再守。
众人刚退到殿阶下,寝殿里忽然传出一阵大笑。
那笑声极为嘶哑,甚至极为诡异,从殿门缝里渗出来,在清晨的宫墙间回荡,听得人后脊发凉。
“非武家,非李家,天下非我辈所有!”
裴行俭复述了则天皇后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用的不是坊间白话,而是一字一顿的关中官话,声调压低,竟有几分当年殿中传音的余韵。
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崇年的脸色变了。
他攥紧了拳,指节泛白,喉头滚了两遍,才哑着嗓子对胡月山说道:“则天皇后最后说的这句话,太平公主也跟我说过。一字不差。”
“这句话,这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。”裴行俭忽然顿住,目光从李崇年脸上扫到胡月山脸上,最后落在李未央身上,“如今,除了太平公主旧部想要这份总图,怕陛下也是要的吧。你们可知道,则天皇后的乾陵总图,一共有几份么?”
没人接话。
“三份。”裴行俭扯了扯嘴角,“一份在乾陵地宫最深处,则天皇帝棺椁的正下方,用铜匣封着,上面刻着八重机关。一份在宫里存档,当年中宗复位之后,清点宫中旧物,在藏书阁的密柜里翻出来过。可后来武三思乱政,宫中几次大火,那份图便不知去向了。还有一份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份,则天皇后没有留在宫中,也没有放进陵里。她交给了阎朝隐。”
胡月山的手指停在膝上,半晌才问了一句:“阎朝隐?竟然这么大能耐?”
“是。”裴行俭点了点头,“则天皇后晚年最信两个人。一个是她身边的暗卫统领,就是我祖父裴玄静;另一个,便是阎朝隐。阎朝隐为她做了二十年的器物,从发簪到屏风,从棋盘到箱笼,每一件都经她的手。她临终前召阎朝隐入宫,把第三份总图交给了他,让他藏在自己做的器物里。她说,若有朝一日,有人想动她的陵寝,这张图便是最后一道屏障。可她没说藏在哪件器物里。阎朝隐也没告诉任何人。后来他死了,那些器物散落各处,有的进了宫,有的流到民间。谁也不知道,那第三份总图,究竟在哪一件东西里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