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过于复杂,一时半刻也理不出头绪。
裴行俭说了大半天,又兼着伤后体虚,到后来声音都哑了。
胡月山听着听着,眉头越拧越紧,可到底也没说出一句结论来。
转眼间天便黑透了,院子里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把院墙上的爬山虎照得影影绰绰。
胡月山看了看李未央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,又看了看胡床上已经撑不住眼皮的裴行俭,叹了口气:“先吃饭吧。天大的事,也得填饱肚子再说。天要塌,就让它先塌着。”
李未央点了点头,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,轻手轻脚地盖在裴行俭身上。
“你先睡一会儿,我就在这里。等你醒了,给你吃大肉肉。”
被角掖到他肩头的时候,裴行俭已经快合上眼了,可还是费力地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没什么话,却莫名地踏实,呼吸很快便沉了下去。
李崇年让人把院子里的石桌收拾出来,又搬了几张条凳围在四周。
天热了,夜风从后院穿堂而过,带着墙角那架紫藤的淡淡香气,正适合吃火锅。
不多时,铜锅便端了上来,炭火在锅底膛里烧得通红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白汽混着肉香往上升,把头顶那盏灯笼都熏得朦朦胧胧。
院子里就着这张石桌,一家人围坐一圈,没什么规矩,也没什么讲究。
李崇年给胡月山倒了一盅酒,胡三娘往锅里下了一筷子羊肉,李长乐正掰着蒜,嘴也没闲着,还在问那总图的事。
李未央坐在胡三娘旁边,小口喝着热汤,脸色慢慢缓过来些。
风从廊下过,把锅里的热气吹散了又聚拢。
一家人吃吃喝喝,说说笑笑,仿佛方才那些密道、死侍、乾陵宝藏的事,都被这满院的烟火气暂时隔在了墙外。
其实,眼下最发愁的倒不是乾陵总图,而是尚仪局翻修要花的银子。
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胡三娘已经烦躁起来,掰着手指头粗算:从房梁到地砖,从墙壁到彩画,每一项都要银子。
宫里的规矩又多,日出之后才许动工,皇城门关之前所有人必须出宫。
每日进去的工匠不能超过三十人,车辆不能超过十辆。
每个人还得有近三年在长安居住的证明,查起来一环扣一环。
再加上禁军那边还要派一队人来监工,茶水、饭食、炭火都得供着。
算下来,十万两都未必打得住。
“赊粥这事,咱们能挣多少?”李崇年给她夹了一大筷子羊肉,“先吃,细账等等再算。陛下的圣旨还没下来呢,他总归要给咱们一些的。”
“呵呵,你说都多少回了?上回那批战马,本想着能挣一笔,结果呢,全贴进去了。这个皇商,真是越做越赔钱。”胡三娘满脸怨气,把筷子往碗上一搁。
胡月山喝了两口酒,一直没说话。
他放下酒盅,看了一眼李未央,忽然问道:“尚仪局采买的事,是不是也交给你了?”
“据说是的。不过,大项还得韦大人签字。”李未央正吃着一大口羊肉,腮帮子鼓鼓的,小腹不疼了,胃口也开了,“说是有些固定的供应商,但我还没见过他们。”
“呵呵,陛下这心思,也是够深的。”胡月山忽然笑了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你去查查尚仪局的旧账本就明白了。他把你换上来,可不只是为了救驾有功。尚仪局采买这一条线上的供应商,怕都是做了十年往上的老面孔。十年是什么光景?从则天皇后晚年到如今,换了几朝天子,宫里宫外死了多少人,可这条线上的供应却一直没断过。那些人早就吃透了规矩,哪一项该报多少,哪一项该孝敬多少,彼此心照不宣,上上下下都吃饱喝足了。陛下要改,可他不能自己动手,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需要一把新刀,一个不懂旧规矩的人,一个背后有财力撑着、不会轻易被旧人拿捏的人。你猜,他为什么要换了你上来?”
饭桌瞬间便安静下来,连羊汤滚沸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李长乐皱着眉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要这么说,陛下对未央好,从头到尾就是利用她?”
“能有被利用的价值,就很好了。”李崇年倒是笑了出来,端起酒盅饮了一口,“你想想,这世上谁不是被利用?为君所用,说明你还有用处。怕就怕哪一日,人家连利用都懒得利用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只是咱们别吃亏就成。能占多大便宜,看陛下的心情,也看咱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胡月山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李未央脸上,缓缓说道:“皇商这口饭,说好吃也好吃,说难吃也难吃。太宗朝有个姓陈的皇商,专供宫中绸缎,一家三代富贵,连公主都娶进了门。可后来呢?高宗末年,宫中换了采买,陈家一夜之间丢了差事,不到三年便败了个干净。则天皇后临朝时又扶起过一家姓薛的,专供西域香料,薛家靠着这层关系,把买卖做到了安西四镇。可等武三思一倒,薛家也跟着散了。皇商这位置,靠的不是货好,也不是钱多,靠的是背后那个人。那个人在,你便在;那个人倒了,你便什么都不是。所以啊,未央,你在尚仪局,不能只盯着手里的账本,得看明白账本后面的人。谁在用你,谁在看你,谁在等你出错。这些,比银子要紧。”
李未央放下筷子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锅里的汤无声地翻滚着,炭火映得满桌人的脸都红通通的。
“如今未央身后站着皇上,凡事总好办些。”胡三娘依然满脸愁容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着,“可皇上为什么偏偏看上未央呢?”
“这事情……”李崇年给胡月山又斟满了酒,放下酒壶,想了想才说,“我也只是猜测。或许皇上看重的就是我这个没实权的郡王,好拿捏。你想,我无职无权,空有一个安乐郡王的虚衔,既不能结党,也不能领兵,连朝会都轮不上几回。这样的人,用起来最放心。他若要动尚仪局的旧人,换一批新人,找我这样的人家,不怕我背后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势力。”
“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。”胡月山眯着眼睛,目光落在李未央脸上。
烛火映着她那张小脸,眉眼长开了,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,不再是云台书院里那个光脚乱跑的小丫头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“未央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。论年纪,她比永丰公主小些;可论胆识、论聪明、论在宫里这一年多历练出来的分寸,她比永丰公主还略高一筹。你想想,陛下要换皇商,换采买,换整条供应线。可光是换人还不够,他得有一个由头,一个让上下都说不出话来的由头。未央是宗女,能干,是众人都已经看到的。更何况,她爹是没实权的郡王,她外祖是长安首富。这三样加在一起,正好是一把新刀。既不牵扯旧党,又有财力撑腰,还顶着宗室的名分。呵呵,我们还要感谢陛下的提拔……真是好算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