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牵扯到皇帝，即便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吃饭闲聊，也不敢再往下深说了。
李崇年把眼前那盘青菜一股脑倒进锅里，拿筷子搅了搅，张罗着大家多吃些菜叶子。
不过，胡三娘还是忍不住，压着嗓子悄声问了一句：“这未央弄回来的那个男人，说的都是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李崇年小心翼翼地往李长乐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裴行俭就在里头昏睡着，门虚掩着，听不见动静。
他这才收回目光，低声说道，“秋猎那回，未央出事之后，我私底下找人问过。一个老匠人，在宫里做了四十年的活儿，认得的人多。我问他，知不知道裴行俭这个名字，乾陵那边是不是有姓裴的守陵人。他想了半天，说乾陵外围确有裴姓的人出没，早年间则天皇后身边有个极信任的暗卫统领，就姓裴，手下带着三百死侍。后来则天皇后入葬，那三百人便不见了踪影，外头都以为散了，可老匠人说，他听旧人提过一嘴，说那三百人没散，只是隐了，守着乾陵呢。这跟裴行俭说的，大致对得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给自己倒了半盅酒，抿了一口才继续说：“后来有一天，我跟嗣舒王李承业喝酒。他年纪大，早年间在宫里走动得多，知道些旧事。我拐着弯问起裴行俭这个名字，他倒没瞒我，只说陛下当年听到这个名字时，沉默了片刻，便没有再追问下去。你想想，陛下是什么人？太平公主的余党，他连根都要拔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报上名号，他竟没有追查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早就知道三百死侍的存在。裴行俭这时候从乾陵出来，又故意报了名字，其实就是在递话给陛下：这里是乾陵的地界，莫要过来喧哗，扰了则天皇后的安息。”
“哎，你们李家，真的太复杂了。”胡三娘听得直摇头。
她不肯吃青菜，筷子一伸，又夹了一大块羊肉。
李未央有样学样，也赶紧夹了一筷子肉塞进碗里。
李长乐自然不肯示弱，也伸筷去抢，三个人在锅里搅成一团，又吵吵闹闹起来。
这一家人平日里也这般热闹有趣。
书房里昏睡的裴行俭被外头的动静搅得强行睁开了一条眼缝，模糊地听见李未央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：“你少吃点！这盘肉我要留给裴郎君的，他明日醒过来，我要给他吃。”
裴行俭嘴角微微一弯，终究撑不住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就在一家人吃完饭、各自回屋歇下之后，安乐郡王府却进了贼。
三更刚过，院子里黑沉沉的，只有廊下挂着的一盏巡夜灯笼还亮着微光。
老管家坚叔拎着灯笼，沿着后院的回廊慢慢走了一圈。
他年纪大了，觉浅，每晚都要亲自巡一遍才放心。
走到前院与后院之间的月门时，他忽然看见两道黑影，正在费力地搬着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不大，可分量显然不轻，两人一人抬一头，脚步沉得踩在青砖上闷闷地响。
坚叔愣了一下。
今日郡王府虽热闹，可众人早就睡下了，连一向喜欢晚睡的李长乐，他的卧房都吹了灯，这个时辰，怎么还有人搬运东西？
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，刚想开口问，那两个黑衣人便瞧见了他。
灯笼的光扫过去，照出两个蒙着脸的身影，一高一矮。
两人一看见有人来，立刻放下手中搬抬的东西，转身便走。
“什么人？”坚叔忍不住喊了一嗓子。
那略高的黑衣人猛地回过头来，一步就窜了过来，反手便是一刀。
寒光一闪，匕首直直扎向坚叔的心口。
坚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，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，脑子都是懵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胸口的衣裳竟然破了一道口子，里头那层厚厚的止咳膏药被刀尖挑开，连里衣都划破了，却没有见血。
那膏药是李崇年前些日子给他贴的，他咳嗽了大半个月，膏药贴得厚实，不想竟挡了这一刀。
坚叔缓过一口气，扯开嗓子便喊了起来：“有贼！来人哪！”
这一嗓子划破了后半夜的寂静。
郡王府里顿时炸了锅。
前院后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李长乐头一个冲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极为沉重的砚台，披着件单衣，脚上趿着鞋，嘴里喊着：“贼在哪儿？”
李崇年也披衣跑了出来，胡三娘护着李未央，站在廊下没往前凑。
胡月山年纪虽长，动作却利索，抄了一根门闩便追了出去。
可那两个黑衣人早就跑远了，追也没用。
“阿爹，莫要追了！”胡三娘不放心，跟了两步，扯住了胡月山的衣袖，“你一个人，不行。”
坚叔跌坐在地上，心有余悸，脸色都有些惨白。心口那件衣裳破着口子，膏药翻卷，人却没什么大碍。
李长乐把人扶起来，瞪大眼睛：“这是进了贼？还有人偷咱们家？咱们家一眼都能看清楚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啊！”
这话倒是实话。
李崇年为了避麻烦，即便岳丈是长安首富，他这座郡王府也一直修得简朴。
平素用的器物都是合乎郡王规制的，不多一件，不精一分。
值钱的东西全放在胡记的库房里，那边伙计多，护卫也多，一般出不了事。
郡王府里，连件像样的金银器都找不出来。
“坚叔可受伤了？”李崇年快步走到老管家身旁，摸了摸他心口，发现只是衣裳破了一道，皮肉完好，才略微松了口气，“偷了什么？”
坚叔指了指歪倒在月门旁边的那只绣墩，一脸茫然：“我就看见两个人搬了这个走。还想着，不是吃完饭了么，怎么还在搬椅子？”
灯笼火把之下，那只绣墩躺在青砖地上，紫檀的骨架，绛色锦缎的坐面，四角包着铜皮。
分明就是白日里李未央从宫里带回来的那只，皇帝李隆基赏赐的阎朝隐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