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五天,雨彻底停了。
太阳出来的那天,府城百姓都跑到街上晒东西。被子、衣服、粮食,铺得满街都是。
按往年的经验,水退之后半个月,就该闹瘟疫了。
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的,家里天天熏艾草,喝开水,按着李家说的做。
可等了一天又一天,别说瘟疫,连闹肚子的都没几个。
只有几个年纪大的、身子弱的,受了凉,有点咳嗽,请大夫抓两副药就好了。
往年水灾过后必有的上吐下泻、发热高烧,居然都没大规模冒出来。
赵知府带着师爷,亲自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街巷干干净净,沟渠通了,没有积水发臭的地方。百姓个个精神,没什么病恹恹的。城门口的施粥棚,粥熬得稠稠的,还有加了草药的热水,供给人免费喝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商会挂出来的那块募捐公示板,又看了看街面上忙忙碌碌、气色如常的百姓,心里惊叹不已。
“奇了,真是奇了。”他跟身边的师爷说,“历朝历代,府城闹水灾,哪有不闹瘟疫的?哪次不死个百八十人?这次居然平平安安的,连个大的病症都没有。”
师爷也点头:“是啊,全靠李家牵头,清理污水、深埋死畜、分发草药、让百姓喝开水。这法子,听着简单,居然这么管用。”
“这哪是简单啊。”赵知府叹了口气,“这是懂医理、懂民情,才能想出来的法子。一般人就算想到了,也没这个号召力,让全府百姓都跟着做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家大宅的方向,语气郑重:“李家父女,真是国之栋梁,民之福星。本府得亲自登门,好好谢谢他们。”
这边,李家大宅里,也终于松了口气。
李初绾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杯热茶,看着院角的石榴树。经过十几天大雨,叶子反倒更绿了,水珠挂在叶尖,亮晶晶的。
“大姐,你可真神了。”初霜端着盘切好的梨过来,坐下,“真让你说着了,大灾之后有大疫。幸好咱们提前防了,才没出事。”
“不是神。”李初绾拿起一块梨,咬了一口,“以前老人都这么说,大灾之后必有大疫。都是脏水脏东西闹的。只要清理干净了,喝干净的水,注意卫生,自然就不容易得病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也松了口气。
幸好古代虽然医疗差,但百姓听话,说怎么做就怎么做。要是人人都不当回事,那再怎么防也没用。
“对了,”她又想起什么,“水退了,义学也该收拾收拾,准备开课了。还有受灾的人家,房子塌了的,咱们组织工匠去帮着修修,工钱从赈灾银子里出。”
“嗯,我已经安排了。”初霜点点头,“还有,这次赈灾,咱们粮行平价卖粮,亏了点钱。但百姓都念咱们的好,这几天生意反倒更好了。”
李初绾笑了笑。
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换人心吧。
你待百姓真心,百姓自然待你信任。
几天后,京城派下来赈灾钦差,奉旨巡查南直隶七府灾情,核算赈灾粮款,整肃地方吏治。
来的是户部主事王书楷,他是带着一肚子沉重抵达东昌府地界的。
从京城出来这一路,他走了三个府,见惯了流民塞道、房倒屋塌、饿殍遍野的惨状。
有的地方县令瞒报灾情,私吞赈灾粮。有的地方乡绅囤积居奇,米价翻了三倍。更有甚者,水退之后瘟疫横行,村村戴孝,户户哭声。
越往南走,他心越沉。
东昌府是重灾区,连下十一天暴雨,河堤告急,他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就怕流民围城、物价飞涨、瘟疫初起,地方官束手无策,等着他来收拾烂摊子。
可刚进东昌府下辖的清河县地界,他就愣了。
官道平整,没有积水淤泥,来往的牛车驴车井然有序,拉着粮食、棉被,往府城方向走。路边的田里,居然已经有百姓在扶苗、排积水,没人哭天抢地,没人拖家带口逃荒。
“奇了。”王书楷掀开车帘,问身边的随从,“咱们走的是东昌府地界?没走错?”
“回大人,没错。”随从也纳闷,“前面就是府城南门了。”
越靠近府城,越不像遭了灾的样子。
城门口没有扎堆的流民,没有臭气熏天的积水。两排兵丁站得笔笔直直的,旁边还搭着两个大苇棚,一个是施粥棚,一个是汤药棚。
施粥棚前排着长队,男女老幼,安安静静,没人插队,没人哄抢。伙夫拿着大木勺,往碗里盛粥。
汤药棚那边的铁锅也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药香飘得老远。过路的、排队的,都能上去盛一碗,而且免费。
王书楷穿着便服,带着两个随从,混在队伍里,也领了碗粥。
端在手里,热气扑脸,米香浓郁。他舀了一勺尝了尝,是实打实的新米熬的,而且糯香醇厚,不是那种掺了半斗糠的稀粥。
这下他心里更诧异了。
一路过来,哪的施粥不是清汤寡水,能照见人影?能有口稀的喝就不错了。东昌府居然给灾民喝这么稠的粥?
“老哥,问您个事。”他凑到旁边一个老汉身边,压低声音,“这粥……就这么免费给喝?不会是就今天做做样子吧?”
老汉捧着碗,喝得满头冒汗,闻言摇摇头:“哪能啊!水退了就天天施,早晚两顿,顿顿这么稠。说是商会李会长定的规矩,粥要‘插筷不倒’,谁敢掺水,直接赶出商会。”
“李会长?”
“就是李家的四姑娘,李初霜。”老汉提起这人,立刻竖起大拇指,“这次闹水灾,多亏了人家李家带头平价卖粮,组织人清污水、埋死猪,还发艾草给大伙熏屋子,说防瘟疫。你看这城里,干净不?往年闹水,半个月就闹瘟疫,这次啥事儿没有!”
他指了指墙角:“你看,那石灰,还有这艾草味,都是人家李家让弄的。人家大姑娘懂医理,说大灾之后防大疫,教大伙喝开水、熏艾草,灵着呢!”
王书楷心里一动。
他一路过来,最头疼的就是灾后瘟疫。多少地方水灾不致命,瘟疫反倒死一堆人。东昌府居然靠民间乡绅牵头,把防疫给做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