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书楷没声张,喝完粥,又带着随从往城里走。
街巷干干净净,积水都排干净了,沟渠通着,没什么异味。别说流民遍野、秩序混乱了,看着比很多没遭灾的县城都安稳。
他走到南街,看见墙根贴着大大的募捐公示,黑字写在木板上,收入支出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连买了多少斤草药、花了几分几厘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下面落款是“东昌府商会李初霜”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随从也看呆了,“民间赈灾,能把账晒这么明?”
王书楷没说话,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办了十几年赈灾,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民间牵头,比官府办得还周到、还干净、还稳当。
这个李家,这个李初霜,到底是何方神圣?
当天下午,王书楷亮明身份,拜见知府赵大人。
赵知府一听钦差大人到了,连忙迎出来。他本来还怕钦差挑毛病,谁知王书楷开口就问赈灾的事,问得细极了。
“回大人,这次赈灾,全靠本地乡绅李家牵头。”赵知府也不贪功,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,“水灾刚起,李家大小姐初绾。”
“是她带头组织伙计、百姓清理沟渠、掩埋死畜、疏通污水,还挨家挨户发草药,教百姓喝开水、熏屋子。水退之后,李家四姑娘初霜,以商会会长身份,带头捐粮一万石、银一千两,召集商户募捐,三日筹粮一万八千石、银三千余两。施粥、发药、修塌房,样样都办得妥当。”
“账目全公开,每天贴在城门口,百姓随便查。臣也派人核过,一分一毫不差。”
王书楷摸着下巴,沉吟道:“本钦差一路走来,见多了乡绅囤积居奇、趁灾牟利。这李家,反倒带头赈灾?他们图什么?”
赵知府笑了:“大人有所不知。这李家可不是一般的商户。人家修桥铺路、置族田、办义学、开女学,善举做了好几年了。从清河县李家村起家,一步步做到府城大商户,从来都是赚钱不忘本。这次水灾,人家不光出钱出粮,还亲自带人蹚水清理秽物,大小姐一个女流之辈,跟小伙子一样泡在水里拖死猪,百姓都看着呢。”
他又补充:“臣敢担保,李家做这些,半分作秀的成分都没有。人家义学都办了快三年了,族田也置了几百亩,都是默默做的,从来没到处宣扬。这次要不是水灾闹大了,必须牵头,人家还不一定出头呢。”
王书楷听得连连点头。
民间乡绅,不趁灾牟利,反倒倾家赈灾,还懂防疫之道,做事有条有理,账目公开透明。
这哪是普通乡绅?
这是能吏的手段,仁人的心肠。
“走,陪本钦差去李家拜访。”王书楷站起身,“本钦差要亲自见见这父女几人。”
到了黑芝麻胡同李家大宅门口,王书楷又愣了一下。
李家大院也没有高门大户的奢华气派,就简简单单一座院子。
门房听说是钦差,连忙进去通报,没一会儿,李大富带着女儿迎了出来。
为首的老者,穿着半旧的绸缎马褂,面容憨厚,手上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,看着就是本分的乡绅,半点富商的骄矜都没有。
旁边站着的年轻女子,眉目沉静,气质端方,应该就是大小姐李初绾。再旁边的姑娘,英气利落,眼神明亮,想必就是商会会长李初霜。
“草民李大富,携小女拜见钦差大人。”李大富领着女儿行礼。
进了堂屋,坐下后,王书楷开门见山,问了防疫、募捐、施粥的细节。
李大富话不多,大多是李初绾答话。
说起防疫,她条理清晰:“回大人,民女也是听老人说,大灾之后多有瘟疫,多是秽物污了水源、腐了空气所致。只要把污水排干净,死畜深埋,饮水煮沸,再以艾草、苍术祛湿杀毒,便能防住大半。”
说起募捐,初霜接话:“回大人,做生意的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百姓安稳了,生意才能安稳。我们只是带个头,众位掌柜都仗义,才凑得这么多钱粮。账目都在城门口贴着,大人随时可以查。”
王书楷听得心里暗暗赞叹。
有本事,不张扬,有担当,知进退。这一家子,难怪能把生意做这么大,能把赈灾办得这么好。
当天晚上,王书楷就着油灯,写了长长的一道奏折。
把东昌府的灾情、李家的善举、防疫的成效、募捐的明细,一五一十,写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特意加了一句:“民间乡绅,能有如此担当、如此格局、如此手段,实属罕见。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,且有大功。”
写完,封上火漆,立刻派快马,连夜送往京城。
奏折递到京城的时候,皇帝正为地方赈灾的事头疼。
几个府的灾情奏报雪片似的飞来,不是报流民多少,就是报瘟疫蔓延,再就是请粮请钱,没一个能把事办明白的。
看得他朱批都写得手酸,气的把奏折都摔了几本。
这天拿起东昌府的奏折,本来以为又是来要钱要粮的,翻开一看,越看眉头越舒展,看到最后,抚掌而笑。
“好,好一个民间乡绅!”他对着殿下文武百官,声音洪亮,“连下十一天暴雨,东昌府居然流民少、无瘟疫、秩序井然,全靠一户乡绅牵头调度?好,好啊!”
“户部拟个旨意。”皇帝站起身,踱了两步,“民间乡绅,能有如此担当,实属难得。朕要旌表!”
“御赐‘乐善好施’汉白玉牌坊一座,准其在府城立坊,光耀门楣。户主李大富,赏七品散官衔,登仕佐郎,以嘉奖其义举。”
下面的官员连忙应下。
有人心里还嘀咕,不就是个乡绅吗,赐牌坊也就罢了,还赏七品散官?
可皇帝不这么想,朝廷要的就是这样的乡绅,心怀百姓,遇事能扛,造福一方。
赏的不是李家的钱,是这份担当,是这份仁义。
他要让全天下的乡绅都看看,乐善好施的人,朝廷不会亏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