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头把手收回去,茶缸停在唇边。
二奎把手伸进衣兜,摸出一沓钱。刚才掏出来时,他心里还想着,自己的钱不够野哥带没带。
二奎把那两百块从兜里取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林野看见那一沓钱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他没有去动箱里的银元,先伸手按住二奎的手背。
“你的钱留着。”
“野哥,差多少?”
“还没到你掏钱的时候。”
林野从内袋里取出一沓钞票,数出七百五十块。钱在他指间一张张落下,秦老头的目光也跟着移动。
七百五十块,不是个小数目。
若放在普通家庭,这些钱够置办一场婚事,也够一家人省吃俭用过上好几年。秦老头原本以为这两个年轻人只是跟着城里的古董商学了点眼力,没想到林野掏钱时没有迟疑,二奎也没有为价格争吵。
这两个人手里的本钱,比他估得厚。
林野把钱递给二奎。
“七百五,给秦老伯。你那两百留着,后面还要往村子走走。”
二奎接过钱,手指在钞票边缘压了压。
“那我以后挣了钱,再把这份补回来。”
“你先把东西收明白。”
二奎点头,把七百五数清楚,递到秦老头面前。
秦老头接过去,一张一张地捻。
他数得不快,每张钱都要在指尖停一下,确认没有夹着旧票、残票。数完以后,他把钱叠齐,放在桌子上,目光又落回箱子里。
“那两百不拿出来?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本钱。”二奎说,“这箱东西的钱,野哥先垫。”
秦老头听见这话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“分得倒清楚。”
“做买卖,账得清楚。”
二奎说完,开始收拾木箱里的东西。他把普通银元放在最下面,两枚帆船三鸟单独包了一层棉布,山鬼花钱用旧布角隔开,免得路上互相磕碰。
那枚光绪二十二年北洋机器局壹圆,原本压在箱底。
林野趁二奎转身拿绳子时,将它压进普通银元中间,再用一层发黄的棉布盖住。动作不快,也没有刻意遮掩,像是随手整理箱里的东西。
秦老头正在收钱,没有注意。
林野指尖从钱面上离开时,心里仍有一丝异样的热意。
重生以后,他见过不少值钱的东西。古籍、银元、旧家具,每一件都让他有过动心的时候。可这枚钱落在一只不起眼的乡村木箱里,旁边还挨着一堆普通货,多少有点像从后世记忆里提前走出来的东西。
这份便宜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箱盖重新合上,二奎把绳子绕了两圈,拽紧后又在提手位置打了个死结。他提起木箱掂了掂,重量不算重。
秦老头看着钱已经收进衣袋,脸上的防备松了些。
“喝口茶再走。”
刚才那壶茶已经凉了。
他起身进里屋,从高处取下一只青瓷罐,重新烧水泡茶。茶叶倒进壶里时,手法比先前细致不少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从柜子里端出花生、芝麻糖和炒豆,连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蜜饯也摆了一碟。
二奎盯着蜜饯看了几秒,没伸手。
秦老头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。又不值几个钱。”
二奎这才捏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林野端着茶,听着秦老头说村里的旧事。
“石桥村以前走商的人多,往北跑皮货,往南运布匹。那时候村里有几家院门,夜里都有人守着,车马一停就是半条街。”
秦老头指向院外那座歪牌坊。
“牌坊后面那条路,以前铺的是青石。商队进村,货车一辆接一辆,马蹄子把石面磨得发亮。”
如今那条路只剩一条土沟,雨水一冲,碎砖和瓦片到处都是。
“后来人散了,东西也散了。”秦老头喝了口茶,“家里缺粮,就拿东西换粮;孩子上学,就拿铜器换学费。有人嫌祖宗留下的木柜碍事,拆了烧火。留下来的,多半是没来得及处理,或者主人家自己也认不出价值。”
二奎听得认真,手里的蜜饯忘了咬。
“那您带我们去看货,能拿多少?”
“只要成交,我拿一点辛苦钱。”
秦老头说得很坦然。
“跑腿、交易做个中间人搭线,都要花时间。你们多来几回,我家里也能攒下一笔。孙子以后上学,买笔买本,总不能伸手问别人。”
林野没有觉得他算计。
乡下人做中间人,靠的就是熟脸和消息。秦老头要是没点好处,没人会挨家挨户替他们问货。把钱说在前面,反倒省事。
日头升到头顶,院墙上的影子缩成一小片。
二奎站起来活动胳膊,林野想起自行车上还挂着早上买的包子和油饼,出去把两个油纸包取了进来。
“秦叔,先吃点。路上买多了,放着也凉。”
秦老头接过油纸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
“有点冷了。”
“重新蒸一下就能吃。”
他把东西拿进厨房把东西重新热上,又从橱柜里取出一碗腌萝卜。三个人就在堂屋里凑合着吃了顿午饭。
石桥村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。田里没人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只有树上的小鸟隔着院墙叫个不停。
吃完饭,秦老头用袖口擦了擦嘴。
林野掏出三十块钱,放到桌角。
“下午还得麻烦您。”
秦老头看着那三十块钱,没有马上伸手。
“还想看?”
“有合适的就看。没有就当走一趟。”
“那你们城里人倒不嫌累。”
“这一趟来都来了。”
秦老头收下钱,把钱折好放进衣袋。
“村南有一户,祖上做粮行,家里还剩几样旧东西。东西不一定值钱,主人却急着用钱。”
“为什么急?”
“此人好赌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陆家那孩子,从年轻时就往牌桌上钻。祖屋、田契、柜子里的东西,一样样输掉。前些年还剩一套老门,差点也让他拆去换钱。”
二奎抱着木箱,忍不住问:“那家还剩什么?”
“没卖掉的,才值得看。”
秦老头戴上草帽,带两人穿过晒场。
村里的老人坐在树下扇蒲扇午休,看见秦老头领着两个城里人过去,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有人嘴里喊了一句陆老六,屋里立刻传出麻将牌落桌的声音。
三人停在一座歪斜的门楼前。
秦老头抬手敲门。
里面安静了片刻,随后传出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:
“今天什么都不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