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头推开门,屋里先传出一阵骂声。
堂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,几个人围在桌边,烟头和瓜子皮落了一地。最里面那个男人叫得最大,手掌拍在桌面上,表情狰狞。
秦老头在门口停了停。
“陆明。”
男人正盯着桌上的牌,头也没抬。
“喊什么喊,没看见忙着吗?”
秦老头回头看了林野和二奎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叫得最大声的就是他。”
陆明又输了。
他把手里的几张零钱拍到桌上,骂了一句,伸手向旁边的人借钱。那人把烟头按灭,连连摇头。
“你自己的都输光了,还想借谁的?”
“赢回来就还你。”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桌边的人站起来,拿走自己的钱,陆明坐在原处,眼睛盯着那几枚硬币,像是还想从桌面上看出一条翻本的路。
秦老头走到他身边,贴着耳朵说了几句。
陆明原本还满脸不耐,听到后半段,目光朝林野和二奎扫了过去。他的神色变得很快,挤出笑从桌边站起来。
“秦叔,您怎么不早说有客人?”
刚才还围着桌子的人已经散了,陆明把几张椅子踢到旁边,给他们让出一条路。
“进屋说,东西我还真有几样。”
秦老头没有接他的话,只带着林野和二奎走进里屋。
屋子比外面更空。墙角摆着一张缺了抽屉的木柜,炕沿上堆着几件旧衣服,桌面上连个盛水的茶壶都没有。陆明却没觉得难堪,进门就坐到炕边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你们带了多少钱?”
二奎没坐。
“先看东西。”
“钱都没有,能看出什么?”
“看过才知道值多少钱。”
陆明撇了撇嘴,没再争。他钻进里间,在床底下摸了半天,翻出一只小木匣。木匣外面包着一层布,布角被磨得发白。
他把木匣放到桌面上,先用袖子擦了擦,才打开盖子。
一只绿色的手镯躺在里面。
屋里光线不亮,手镯上的绿色却压不住。二奎伸手时,动作比刚才看银元慢了许多。他托住镯身,从窗边漏进来的光下转了两圈。
绿色很浓,底子却透。光线落进去,没有立刻被表面挡住,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团团白色和几处黑色杂质。
二奎换了个角度。
“这种东西不能摔。”
“摔坏了你赔?”陆明问。
二奎把手镯放回木盒,又推到林野面前。
林野接过手镯,冰凉的玉面贴到掌心。他见过这种绿色。后来玉器价格涨起来,颜色能到这个程度的手镯,根本不会躺在一个赌鬼家里的破木匣子里。
可现在是七九年。
懂的人少,缺钱的人多。好东西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,跟普通旧物没有太大区别。
“你打算卖多少?”林野问。
陆明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千。”
二奎嘴唇动了动。
林野把手镯放回桌面。
“你这手镯里面有黑点,白棉也不少,颜色虽然好,底子不算干净。开一千,你不如拿到城里继续问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
陆明来了精神。
“城里的师傅说了,这东西少不了五百。要不是我急着用钱,根本不会拿出来。”
“既然能卖五百,怎么没卖掉?”
一句话把陆明堵住了。
他摸了摸鼻子,语气低了下来。
“那不是还没碰到合适的人。”
二奎蹲在桌边,目光仍落在手镯上。他已经看出东西不错,却没有替林野抢价。两百块本钱揣在身上,刚才买下木箱里的银元已经花了七百五,手镯的钱还得林野拿。
林野看着玉镯里的黑色杂质。
他确实想买。
苏晴平时不爱戴首饰,买东西还总嫌贵。真把这么一只手镯送到她手里,她第一句话大概不是喜欢,而是问他又花了多少钱。
想到这里,林野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二百。”
陆明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拿我当什么人?”
“这个东西现在跟金子比不了,不值那个价你自己也明白。”
“你们刚从秦叔那里买了几百块的东西,到了我这里就只肯出二百?”
“你那箱子里有银元,有铜钱,价钱能拆开算。这个只有一只手镯,还有瑕疵。”
“这是帝王绿!”
陆明的声音拔高,窗外有人朝这边望了一眼。
秦老头坐在门边,端着茶没有插话。
陆明喘了两口气,重新坐下。
“二百太少,至少五百。”
“那你留着。”
林野把手镯重新放回木匣盖上。陆明盯着那只匣子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
他刚输光桌上的钱,还欠着别人一百。刚才那群人离开前,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,今天不还钱,晚上就要到家里来找他。
五百听着好,可眼前这两个买家未必再回来。
“四百块。”
林野抬眼看着陆明。
“这是我最后的价。”
“二百八块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我卖给城里的师傅,怎么也能到四百。”
“那你去卖。”
陆明咬着牙,没有再往下喊。他看了看门口的秦老头,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匣。
“二百八,现金。”
林野从内袋里取出钱,数了二百八十块,放到桌面上。
陆明一把按住,先将钱捏在手里数了一遍,随后把那只木匣推了过来。
二奎拿出旧布,把手镯包了两层,又塞进林野的帆布袋。林野接过袋子。
陆明攥着钱走得很快,出了门就拐向村西头。秦老头望着他的背影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这东西落在他手里,也算糟蹋了。”
“他家里以前真有钱?”
“陆家做过粮行,院子比我家大两圈。家底被他输得差不多,剩下什么卖什么。”
三人回到秦老头家里。银元和铜钱重新收进箱子,手镯单独放进布袋。林野又取出一张纸,记下今天的花销。
秦老头看着他写账。
“下回还来?”
“有货就来。”
“那我提前替你们问着。”
临走时,秦老头把两人的自行车推到院门外。二奎绑好小木箱,骑出一段才忍不住开口。
“野哥,你不是说这趟让我自己看、自己定吗?”
“是让你看货,主要是这个镯子我是真喜欢,我想送给苏晴。”
二奎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那点疑惑散了。
“难怪你舍得花二百八。”
“这东西不差。”
“银元和铜钱也不差。”
“所以你以后还得好好学。”
二奎没再说话,脚下蹬得快了些。前方已经能看见江城的屋顶,何守成的铺子就在那条街尽头。隔着老远,铺门上挂着的旧牌子已经露出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