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体卧倒!”
沈烈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。这四个字一出口,身后的长龙“唰”地一下全趴在了烂泥地里,连一声多余的咳嗽都没听见。
前头那盏猩红的风灯已经灭了。
那声拔刀的脆响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,顺着夜风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山道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旅长……”马有田贴着地皮往前爬了两步,半张脸都蹭上了烂泥,他凑到沈烈耳边,声音抖得像是在破风箱里拉出来似的,“老刘他们……就死在前面二十步远。这帮瘪犊子是故意的,他们在这儿等着咱们呢。”
沈烈趴在杂草丛里,死死盯着前面黑黢黢的林子。他太清楚这帮敌人的路数了。大部队夜行军,最怕的就是这种小股的精锐渗透。他们不求能杀多少人,就为了在必经之路上给你放血、搞心态。刚才那盏红灯,还有那声拔刀的声音,就是在明晃晃地挑衅——他们想逼自己这边开枪。
这里距离前线的炮楼不算远,只要枪声一响,黄陂外围的敌人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狗一样全扑过来。到那时候,四路大军的奇袭计划就全成了泡影。
“想拿老刘他们钓鱼,逼老子开枪?”沈烈冷笑了一声,反手摸出了靴筒里的那把短刀,刀刃在夜色下暗沉沉的,不反一点光。
“有田。”
“在!”
“你这鼻子比狗还灵,闻闻前面有几个人?”
马有田闭上眼,把鼻子贴在潮湿的泥土上,像只野狼似的嗅了嗅风里的味儿。半晌,他睁开眼:“血腥味太重,把人味儿盖住了。但听呼吸的动静,最多不过五个。散得很开,呈个半扇形把山口给卡死了。”
“五个。”沈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老兵,“张大个子,顺子,还有你,李铁。把枪全给我背到背上,谁也不许碰扳机。拔刀。”
三个被点到名的老兵二话没说,悄无声息地拔出了腰间的刺刀。
“马有田带路。”沈烈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不留活口,一刀毙命。去替老刘他们把账清了。”
几道黑影贴着地皮,像壁虎一样滑进了前方的暗影里。
身后的新兵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攥着手里的步枪,手心里的汗把枪托都沤得发滑。
林子里没有传来任何惊天动地的打斗声。
只有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哼,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,发不出声音就断了气。接着是肉体倒在烂泥里的沉闷声响。
不到一柱香的功夫,前方的灌木丛动了动。
马有田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刀钻了出来,朝着沈烈的方向打了个安全的手势。
沈烈站起身,大步走上前。山口的大歪脖子树下,老刘和十一个侦察班兄弟的尸体被整齐地码放着。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草窝子里,躺着五具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尸体,每个人的脖子上或者心窝里,都多了一道致命的刀口。
“搜身,把这五个人的身份牌全薅下来,武器弹药带走,尸体踢进山沟里。”沈烈吩咐道,随后走到老刘的遗体前。
他蹲下身,伸手把老刘瞪得滚圆的眼睛合上,又从老刘的脖子上把那块沾满血的铁皮身份牌摘了下来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“老刘,这笔账算利息了。”沈烈站起身,没有多余的废话,转身一挥手,“继续前进!天亮前必须赶到三十公里外的预定坐标!”
大部队再次开拔。
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半个小时,一万多人的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更加肃杀的气氛。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,脚步倒腾得更快了。
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五月的太阳一出来,山里的闷热就变成了蒸笼。
行军是最熬人的。
脚下的路根本不叫路,全是前几天一场大雨泡出来的烂泥塘。一脚踩下去,泥巴能直接没过脚踝,拔出来的时候“吧唧”作响,费足了力气。
到了晌午时分,日头毒得像火盆,队伍里的新兵开始吃不消了。
“水……老王头,给我喝口水……”
队伍里,昨天晚上那个害怕得发抖的新兵小六子,此刻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血口子。他气喘吁吁地拽着前面老兵的武装带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拖在地上。
叫老王头的老兵是个四十多岁的兵痞子,他回头瞪了小六子一眼,一把将自己的水壶捂得严严实实:“喝什么喝?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水壶里的水那是救命的!你现在一口灌下去,下午就得渴死在这山道上!”
“我实在走不动了……这背囊太重了,我感觉肺都要炸了……”小六子一屁股坐在道边的石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周围几个新兵见状,也都纷纷跟着停了下来,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靠在树干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都给我站起来!”
沈烈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了过来。他没有骑马,一万多人的队伍,他这个旅长跟步兵一样,靠着两条腿在烂泥里蹚。他身上的灰布军装也早就被汗水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后背上,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。
老王头见沈烈过来,赶紧站直了身子:“旅长!这几个新兵蛋子没走过这么远的长途,脚底板全磨出血泡了。”
沈烈走到小六子面前,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惨样,没有骂人。
他解下腰间的水壶,拧开盖子,递到小六子嘴边:“张嘴。”
小六子受宠若惊,刚想大口喝,沈烈却把水壶往回一收。
“只能抿一小口,含在嘴里,分三次咽下去。”沈烈盯着他,“长途行军,大口喝水会炸肺的。教你的都忘了?”
小六子连连点头,按照沈烈的吩咐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。就这一小口水,让他感觉像是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又活了过来。
“行军打仗,靠的不是腿,是这股气。”沈烈看着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们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,“鬼子的据点就在三十公里外!你们现在每多走一步,晚上咱们就能少死一个兄弟!把气喘匀了,互相搀扶着点,谁也不许掉队!”
“是!”
士兵们被沈烈这几句话激起了血性,纷纷咬着牙重新站了起来,互相拉扯着,再次迈开了沉重的脚步。
下午四点多,太阳终于偏西了。
山路逐渐变得平缓,树木也稀疏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荒草地和裸露的黄土坡。
“旅长!到位置了!”
前面探路的小杨骑着一匹瘦马跑了回来,脸上的汗水冲出了一道道泥沟,“正前方就是桥头堡外围三十公里的界碑!咱们到了!”
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就地隐蔽扎营!”沈烈果断地下达了命令,“所有火头军听好,今晚不许生明火!所有人啃干粮,喝凉水!晚上轮换着睡,把岗哨给我放出去五里地!”
队伍很快在荒草地里散开,寻找掩体休息。
沈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直接让人在半山腰的一个土坑里架起了临时指挥所。
没过多久,负责联络的通讯兵陆陆续续跑了回来。
“报告旅长!左翼小杨副连长派人送来消息,他们那路遇到了两拨伪军的巡逻队,没敢开枪,是用刀解决的。现在已经到达指定位置!”
“报告!张铁石团长的正面部队也到了!他们那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,鬼子的前沿哨所查得严,他们绕了五里地的远路,但没耽误时辰,现在已经隐蔽好了!”
“好。”沈烈点了点头,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“新四军那边呢?老赵有消息没有?”
通讯兵抹了一把汗:“半个小时前水路那边传来的信儿,新四军的主力已经像钉子一样扎在响水弯了。首长说,只要咱们这边一开打,他们绝不让一个敌人从水路逃出去!”
四路大军,一万两千人,历经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,终于像一张巨大的网,悄无声息地撒在了桥头堡的外围。
现在,就等收网的那一刻了。
沈烈坐在弹药箱上,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军事地图,借着落日的余晖,仔细地研究着桥头堡周围的地形。
桥头堡是一块难啃的骨头,它卡在交通要道上,易守难攻。按照他们之前的侦察,敌人在这里至少布置了一个联队的兵力,还有重火力掩护。
但只要今晚的部署不暴露,明天凌晨发起总攻,四面围合,有八成的把握能把这个据点彻底拔掉。
沈烈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,那个装着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硬邦邦地抵在胸口,那是宋晚晴留给他的挂念。
“打完这仗……”沈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指挥所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铁石手底下的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连军帽都跑丢了,脸上全是惊恐的神色。
“沈、沈旅长!出大事了!”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,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。
沈烈眉头一皱,心里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:“慢慢说,天塌不下来!张铁石那边怎么了?”
“不是张团长……”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桥头堡的方向,“是桥头堡!咱们之前的侦察情报全错了!”
沈烈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:“什么叫情报全错了?”
传令兵的脸色惨白,声音发着抖:“鬼子根本没有把兵力放在桥头堡里面……他们把整整三道防线,全部往外推了十公里!现在,他们不仅在咱们的冲锋必经之路上埋了成片的地雷,而且……而且他们把上游的水库给炸了!”
“什么?!”指挥所里的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前面的平原……全成了一片水网烂泥塘。”传令兵几乎快哭出来了,“沈旅长,咱们的重炮和辎重,全被烂泥卡死了,根本推不上去!而且,这大水一冲,把咱们和新四军水路联络的通道……全给切断了!”
沈烈松开手,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桥头堡的位置。
原本计划的奇袭,现在变成了一头扎进敌人早就布好的水雷阵和沼泽地里。
对面的指挥官,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来。
一阵冷风吹进指挥所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将沈烈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