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日头毒得邪乎。
昨天夜里那一场人造的洪水冲过来,硬生生把桥头堡外围三十公里的平原,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大烂泥塘。水倒是不深,刚过膝盖,但底下全是黏糊糊的烂胶泥,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连鞋底子都能给拽掉。
沈烈蹲在一个稍高些的土包上,手里捏着半根草根,目光沉沉地盯着前面那片明晃晃的水洼子。
一万两千人的大部队,此刻就趴在他身后的泥地里。
没有一个人叫苦,也没有一个人乱动。五千特务旅的精锐,加上后面跟着的五个步兵团,硬是像一万两千尊泥塑一样,融在了这片黄褐色的烂地里。
“老沈,这仗没法打了啊。”小杨猫着腰,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水里蹚过来。
他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布,裤腿全卷到了大腿根,小腿上全是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的泥巴壳子。
小杨一屁股坐在沈烈旁边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,喘着粗气抱怨:“重炮全陷在后面五里地的洼子里了,十几匹骡子拉一门炮都纹丝不动。工兵排的老何急得直骂娘,说这泥比他娘的浆糊还粘人。没有炮,咱们拿头去啃桥头堡?”
沈烈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,只是把嘴里的草根吐到一边,淡淡地问:“老何人呢?”
“在前面埋炸药呢!”小杨指了指右前方的一片浅水区,“这老小子也是个疯子,水都淹到大腿了,他非要带着人在泥里掏窟窿。”
“把他给我叫过来。”沈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站起身。
没多会儿,老何顶着一身的臭泥水跑了过来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原来在师部干工兵班长,玩炸药是一把好手。
“旅长,您找我?”老何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沾着泥沫子的黄牙。
“那三十个爆破点,布置得怎么样了?”沈烈直截了当地问。
老何一拍胸脯,泥水飞溅:“放心吧旅长!这平原上水一泡,虽然路难走,但也有好处。泥巴软,挖坑容易!三十个爆破点,全卡在鬼子要是过来必经的那几条稍微硬实点的土脊梁上。”
“引线呢?”张铁石也从旁边凑了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从来不点火的铜烟斗,“泡在水里,别到时候成了哑巴仗。”
“张团长,您这是寒碜我呢?”老何翻了个白眼,“引线我全用桐油纸裹了整整三层!外面还糊了一层猪油防水。只要鬼子敢蹚这趟浑水,踩着那些土脊梁过来,我老何管保把他们炸成漫天飞的泥鳅!”
沈烈点了点头,眼神里透出一丝冷厉:“好。重炮既然推不上去,那咱们就不推了。鬼子把水库炸了,以为能挡住我们冲锋,那咱们就干脆不冲了。”
小杨一愣,瞪大了眼睛:“不冲了?那这一万两千人就在这烂泥里泡着当王八?”
“当王八也比当活靶子强。”沈烈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片广阔的泥地,压低了声音,“咱们在这儿就地扎根。他既然不想让我们过去,那我们就逼他们出来!这一万两千人,就在这三十公里的外围,给他们织一张天罗地网!”
沈烈的命令一下,整个大军的齿轮立刻换了个方向转动。
原本准备用于攻坚的部队,瞬间变成了这片烂泥塘里的泥瓦匠。
“张铁石,你带五团和六团的老兵,去把那几个土包给我挖空!”沈烈指着平原上仅有的十几处微微隆起的缓坡。
“挖反斜面?”张铁石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沈烈的意图。
“对,十二个反斜面工事。”沈烈沉声道,“这地方太开阔,鬼子的炮火一旦砸过来,咱们连个躲的坑都没有。必须在这十二个土包的背面,往死里抠。挖出一尺算一尺,挖出半米算半米!只要人在反斜面后面趴住,鬼子的炮弹就只能在坡前头砸泥坑听个响!”
“交给我了!”张铁石把烟斗往腰带里一别,转身就冲进了泥水里,扯着嗓子吼道,“五团六团的!都别趴着装死了!掏家伙,给老子挖坑!不想被鬼子炮弹炸成碎肉的,就往土里钻!”
士兵们纷纷抽出工兵铲,甚至直接用手,在泥泞的土坡背面疯狂地挖掘起来。
烂泥巴糊在脸上、身上,每个人都成了一个移动的泥疙瘩。
小杨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,搓了搓手凑过来:“旅长,那我们呢?三团和四团干点啥?”
“你负责火力网。”沈烈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在泥地上丈量着,“八十个交叉火力点,一个都不能少。机枪给我分散架设,两挺机枪为一个夹角。不用管正面,全给我对准侧翼。”
小杨皱了皱眉:“不对准正面?那鬼子要是直接冲脸呢?”
“在这种泥地里,他们冲不起来。”沈烈冷笑,“烂泥会把他们的速度拖慢到极点。一旦他们陷在泥里,正面的射击面太窄,杀伤力不够。只有用侧翼的交叉火力,像割麦子一样,才能一层一层地削掉他们。”
“我明白了!”小杨一拍大腿,“就是把他们放进咱们编好的口袋里,然后两边一起下刀子!”
“去吧。告诉机枪手,没有我的命令,就算鬼子的刺刀抵到鼻尖上,也不许开第一枪。谁要是提前漏了底,老子毙了他!”
“是!”小杨领命,转身扯着嗓子去布置机枪阵地了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太阳慢慢西斜。
泥水里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了一些,但空气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沈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阵地上巡视。
走过一个反斜面工事时,他看到了昨天那个吓得发抖的新兵小六子。
小六子现在正趴在一个刚挖好的泥坑里,双手沾满了黑泥,连指甲缝里都是泥巴。他正费力地把一袋挖出来的烂泥往坑沿上堆,试图把掩体弄得更高一些。
看到沈烈走过来,小六子赶紧停下手里的活,想要站起来敬礼。
“趴着别动。”沈烈摆了摆手,直接在泥坑边上蹲了下来,“坑挖得不够深。这烂泥挡不住子弹,你得多垫两层硬土。”
小六子抹了一把脸,泥巴把眼皮都糊住了,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:“旅长,俺不敢偷懒,一直在挖。就是这泥太稀了,刚堆上去就往下出溜。”
沈烈伸手抓起一把烂泥,在手里捏了捏。确实太稀了,根本不成形。
“去旁边拔点草根,和在泥里,像砌土墙那样堆。”沈烈耐心地教他。
小六子眼睛一亮,赶紧照做:“旅长,您懂的可真多。俺娘以前在家砌猪圈,也是这么干的。”
沈烈听着这朴实的话,心里微微一动。他看着眼前这漫山遍野的泥人,这哪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神兵天将,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、还在想念家里热炕头的普通庄稼汉。
“小六子,害怕吗?”沈烈突然问。
小六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低下头,老老实实地说:“有点。老兵们都说,这回要对付的鬼子多得数不清。俺怕俺手抖,打不准。”
“打不准就多瞄一会儿。”沈烈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记住了,你现在趴着的这个坑,就是你娘的院墙。你多堆一层泥,你娘就多一分安生。咱们今天站在这烂泥地里不走,是为了以后能干干净净地走在自家院子里。”
小六子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,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麻利了。
沈烈站起身,继续向前走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装着野菊花的小药瓶。隔着一层粗布,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淡淡的草木香气。
十二个反斜面工事。
三十个爆破点。
八十个交叉火力网。
一万两千人,在这片烂泥地里,生生熬了整整一白天,终于把这张天罗地网给织严实了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没有月亮,夜黑得像一块厚重的破抹布。
整个阵地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泡破裂的“咕噜”声,还有士兵们刻意压抑的沉重呼吸。
所有人都趴在泥水里,静静地等待着。
夜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,吹散了白天积攒的燥热。
“旅长。”
黑暗中,马有田像个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沈烈身边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用杂草编的伪装衣,整个人几乎和泥地融为一体。
“前面有动静了?”沈烈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腰间的毛瑟手枪。
“没有鬼子。”马有田的呼吸有些急促,他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,“旅长……水退了。”
“水退了?”沈烈眉头一皱,猛地转过头看着他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前面的泥塘子……水位在往下掉。掉得很快。”马有田指着来时的方向,“我刚才去前沿探路,原先没过膝盖的水,现在只剩个脚背了。底下那些原本烂唧唧的胶泥,被风一吹,表面正在发硬。”
旁边的小杨听到了,凑过来嘀咕了一句:“退了还不好?等泥巴干了,咱们的重炮不就能推上去了吗?到时候直接轰他娘的!”
沈烈的脸色却在黑暗中瞬间变了。
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“不对。”沈烈一把抓住小杨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,“鬼子费了那么大劲炸水库,淹平原,不可能只是为了拖延我们一天的时间!”
张铁石也察觉出了异样,提着枪摸了过来:“沈烈,怎么回事?”
沈烈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,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“他们不是在挡我们。”
沈烈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们是在放水排干这片平原!烂泥地重炮推不上来,可一旦水排干,泥地表面结了硬壳……”
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,瞬间反应了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结了硬壳……那东西就能开过来了!”
就在小杨话音刚落的瞬间。
一阵极其沉闷、极具压迫感的机械轰鸣声,突然从地平线的尽头隐隐传了过来。
那不是卡车的引擎声。
那是履带碾压过干涸泥壳,发出的一阵阵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。不是一辆,而是一片。
一万两千人的阵地上,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这恐怖的轰鸣声撕裂。
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