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让人牙酸的履带碾压声，顺着刚结了硬壳的黄泥地，一路传到了沈烈的胸口。
“老沈，这动静不对啊！”小杨趴在反斜面的泥坑沿上，半张脸都蹭着泥，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打晃的破布，“听这阵仗，鬼子把铁王八全开出来了！”
沈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包后面。
“慌什么。”沈烈压着嗓子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能不慌吗！”小杨急得直挠地，“这平原上的水刚退，泥皮子结了硬壳，正适合这铁家伙跑！咱们这血肉之躯，手里连个像样的反坦克炮都没有，拿什么去啃这种硬骨头？这要是被他们冲进十二万人的大阵里，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！”
“屠杀？”沈烈冷笑了一声，反手拍了拍身下的泥地，“你真当老子让你们在泥水里泡了一天一夜，就是为了给鬼子的履带铺路的？”
旁边的张铁石把嘴里没点火的铜烟斗拿下来，在鞋底磕了磕，咧开嘴笑了：“小杨啊小杨，你跟着旅长这么久了，怎么还看不明白？旅长这是在给鬼子下套呢。”
“下套？”小杨愣住了。
“去把你那边的交叉火力点给我再检查一遍。”沈烈头也没回，“八十个火力点，只要这铁家伙进来了，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许露头。谁要是提前开火暴露了口袋阵，老子第一个毙了他！”
小杨咽了口唾沫，不敢再多问，猫着腰顺着泥沟溜去检查机枪阵地了。
“老何！”沈烈低喊了一声。
老何像个泥猴子一样从旁边的浅沟里钻了出来：“在呢，旅长！”
“三十个爆破点，引线全牵好了没？”
“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！”老何拍着胸脯，泥水乱飞，“三十个点，全埋在鬼子铁王八必经的土脊梁下面。那引线我用桐油纸裹了三层，外面糊的猪油比我过年吃的都多。只要鬼子敢开上来，我保证把他们炸成一堆废铁！”
“好。”沈烈点点头，“记住，不炸履带，炸土脊梁。这泥地表面虽然干了，但下面半米全是一踩就陷的软烂泥。只要把那层硬壳炸塌了，这铁王八就得全给我趴窝当活靶子！”
交代完老何，沈烈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。他转过头，看向张铁石。
“张铁石，幽灵谷那边有动静没有？”沈烈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。
张铁石的脸色也跟着一正，凑近了些：“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信儿。四千人的反陷阱预备队，已经悄悄摸到幽灵谷外围三十里的地形圈了。全都按您的吩咐，隐蔽在两翼的林子里，连个火星子都没敢露。带队的是老钱，他办事稳当，出了岔子他提头来见。”
“好。”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刚检查完火力点跑回来的小杨，正好听见这话，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：“幽灵谷？咱们什么时候在那边还放了四千人？不是说一万两千人都在这桥头堡外围吗？”
沈烈转过头，看着小杨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你真当鬼子的指挥官是傻子？他们既然能想到放水排干平原，用铁王八来冲咱们的阵，就一定会防着咱们有后手。幽灵谷是桥头堡通往大后方的唯一咽喉。他们肯定会派一支奇兵，从幽灵谷绕过来抄咱们的后路。”
“那四千人……”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背后的白毛汗全竖了起来。
“那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反陷阱。”张铁石冷哼了一声，把铜烟斗重新叼回嘴里，“鬼子以为他们是奇兵，想在幽灵谷给咱们包饺子。旅长就把预备队提前摁在那儿，等他们一钻进幽灵谷，咱们就反过来包他们的饺子！”
“乖乖……”小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，“老沈，你这心眼子比莲藕都多。这哪是打仗，这就是在跟阎王爷下棋啊。”
“行了，少废话。都给我闭嘴，听动静。”沈烈一把将小杨按回泥坑里。
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强烈。
空气里的柴油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，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小六子趴在离沈烈不远的一个反斜面坑里，两只手死死地抱着那支老套筒。他全身都在抖，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，已经咬出了血丝。
“害怕了？”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，声音低沉平缓。
小六子吓了一跳，转过头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旅长……那动静太大了，俺感觉地都在晃。咱们这泥墙，能挡住铁家伙吗？”
“挡不住。”沈烈实话实说。
小六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“但泥巴能挡住。”沈烈抓起一把旁边半干的泥块，捏碎了洒在坑沿上，“这玩意儿开得越快，死得越惨。你就在这儿好好趴着，等会儿听老何的炮响。炮一响，这玩意儿就是个铁棺材。手里的枪端稳了，专门挑跟在车后面的鬼子打。”
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抱着枪的手总算没那么僵硬了。
轰鸣声已经到了近前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，第一辆装甲车的轮廓终于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。像一头巨大的钢铁野兽，喷吐着黑烟，履带无情地碾压着干涸的泥壳，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。
紧接着，第二辆，第三辆……
足足十二辆装甲车，排成一个宽阔的楔形阵型，耀武扬威地冲进了这一万两千人设下的巨大口袋阵里。
鬼子的步兵躲在装甲车后面，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，小心翼翼地跟着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，就在他们两侧几十米外的黑泥坑里，八十个交叉火力点的重机枪，已经悄无声息地褪下了防水的破布。
第一辆装甲车，终于压上了老何做过记号的那道土脊梁。
“老何！”沈烈低吼了一声，双眼死死盯住前方。
“瞧好吧您呐！”
趴在水洼子里的老何猛地一拉手里的起爆器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，平地里像是起了一记闷雷。
装甲车身下的土脊梁瞬间被炸塌，那层硬生生被履带碾压出来的干皮，就像脆饼干一样碎成了无数块。
失去支撑的钢铁巨兽，瞬间失去了平衡，一头猛地扎进了下面深达半米的软烂胶泥里。
驾驶员疯狂地踩着油门，履带在泥潭里死命地转动，却只能把腥臭的烂泥搅得漫天飞溅，沉重的车身反而越陷越深，底盘死死地托在了泥浆上，彻底动弹不得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三十个爆破点接连起爆。
整片平原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，泥水混合着断臂残肢被炸上了半空。
十二辆不可一世的装甲车，瞬间趴窝了八辆。剩下的四辆见势不妙想要掉头，却发现退路上的泥壳也已经被炸得稀烂，一打轮，履带直接陷了进去。
“打！”
沈烈拔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毛瑟手枪，猛地扣动扳机。
八十个交叉火力点同时开火。
密集的火网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。装甲车后面的鬼子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，成片成片地惨叫着倒在血泊泥水里。
惨叫声、爆炸声、机枪的咆哮声，彻底撕裂了黄陂外围的夜空。
“痛快！太他娘的痛快了！”小杨端着一挺轻机枪，一边疯狂扫射一边扯着嗓子大骂，“让你们开铁王八！全给老子变泥王八！”
沈烈趴在阵地上，却没有笑。他死死盯着装甲车后方那片混乱的鬼子步兵。
不对劲。
人太少了。
十二辆装甲车开道，就算是先头部队，也不可能只有不到两个中队的步兵跟着。这火力配置，根本配不上这么大的阵仗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，跌跌撞撞地从阵地后方冲进了指挥所的泥坑，脚下一软，一头栽倒在沈烈脚边。
“旅长……”通讯兵吐出一大口带着泥沙的血沫子，死死抓住了沈烈的裤腿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沈烈猛地蹲下身，一把托住他的肩膀。
“幽灵谷……”通讯兵大口倒着气，眼睛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布满血丝，“幽灵谷那边的四千兄弟……出事了！鬼子的主力根本没在正面，他们……他们全扑幽灵谷去了！四千预备队，反被鬼子包了饺子！”
沈烈的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幽灵谷的方向。
在那片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夜空下，突然升起了一颗极其刺眼的红色信号弹，凄厉地划破了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