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5月,初夏的夜风顺着光秃秃的泥坡刮过来,不仅没带来半点凉快,反而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这已经是离开黄陂县城的第五天了。
五天时间,行军、踩点、布防,加上核对各路地下党和侦察兵送来的零碎情报。一万两千人像是一大把灰沙,硬生生地撒在了这桥头堡外围三十公里的泥水潭子里,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。
沈烈趴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反斜面掩体后头,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干饼子,一点一点地往下咽。粗糙的饼屑剌得嗓子眼生疼,但他连水壶都没碰一下。
“老沈,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。”小杨从旁边的泥沟里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过来,浑身上下只剩下两只眼睛还能看出点眼白,“五天了,咱们这五天加起来,合眼的时间都不够三个时辰。弟兄们身上的皮都快让这烂泥给沤脱了。”
沈烈把最后一点干饼子塞进嘴里,费力地咽下去,这才压着嗓子开口:“沤脱了也得给我死死趴着。你当这三十公里的网是那么好织的?没这五天的活受罪,咱们拿什么去吞鬼子的大部队?”
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咧着嘴干笑了一声:“那是。打从当兵起,我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。十二个反斜面坑,挖得我腰都快断了。刚才我顺着阵地溜达了一圈,八十个交叉火力点,全按你说的,卡成了死角。只要鬼子敢往这平原上迈一步,管保两边一起下刀子,连个躲的土包都找不着。”
正说着,老何顶着一脑袋杂草从后面摸了上来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桐油纸。
“旅长,副营长。”老何喘着粗气,露出一口黄牙,“搞定了!三十个爆破点,全埋在那些硬土脊梁底下了。引线我查了三遍,桐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受不了潮。”
沈烈点点头,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:“老何,这三十个雷是咱们的底牌。不炸人,专门用来塌地盘。只要把硬壳炸碎了,他们就算是开着铁王八来,也得给我在泥里趴窝。”
“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!”老何拍了拍干瘪的胸脯,“我老何玩炸药还没失过手。只要您一声令下,我保管让这片地底下的泥浆子全翻个个儿!”
沈烈拍了拍老何的肩膀,没再多说什么。这五天的部署,掏空了全军上下的力气。每一处战壕,每一个火力点,都是用指甲盖混着血水在烂泥里抠出来的。
“旅长!”张铁石猫着腰从右侧的交通沟里钻了过来,手里拿着那杆从不点火的铜烟斗,神色凝重,“幽灵谷那边来信了。”
这话一出,小杨和老何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。
这两天,幽灵谷的消息一直是悬在众人心头的一把刀。谁都知道,桥头堡这边只是个正面战场,鬼子真要抄后路,幽灵谷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沈烈转过头,盯着张铁石的眼睛:“老钱他们到位了?”
“到位了。”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,“四千人的反陷阱预备队,在幽灵谷外围三十里的地形圈全部撒下去了。老钱传话来,连只苍蝇飞过去他们都能数清翅膀。鬼子要是真敢把奇兵往幽灵谷塞,老钱保准给他们扎个结结实实的口袋。”
“好!”小杨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稍稍大了一点,又赶紧压了下去,“一万两千人在这儿当诱饵,四千人在幽灵谷当黄雀。一万六千人同步张网,老沈,你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!鬼子要是知道咱们在这烂地里藏了这么大一手,估计得气得直接切腹。”
沈烈没笑,他转过头,再次看向黑沉沉的桥头堡方向。
“棋下得再大,也得等对面的子落下来才知道输赢。”沈烈的声音在闷热的夜风中显得异常冷静,“鬼子不是傻子。他们炸了水库,拖了咱们这么多天,肯定也在试探。这五天的按兵不动,比的是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张铁石把铜烟斗在鞋底上磕了两下,赞同地点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这五天,咱们苦,对面的鬼子心里也直犯嘀咕。他们摸不清咱们到底在不在泥水里,更摸不清咱们在哪儿。这种看不见的压力,最熬人。”
“所以,咱们得继续熬。”沈烈摸了摸贴身口袋,那里隔着粗布,还能感受到那个小药瓶的硬度。那是宋晚晴送给他的野菊花。他没把它拿出来,只是隔着衣服按了按,像是在给自己定神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天空的墨色开始一点点变淡,东边的地平线上,渐渐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水面上的晨雾开始升腾起来,像一层白惨惨的纱,把前面的烂泥平原遮得严严实实。
气温在这黎明前的一刻降到了最低,趴在泥水里的士兵们忍不住打起了冷战。
小杨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被泥水糊得发涩的眼睛:“这都快五点了。那帮瘪犊子是不是今天又打算窝在炮楼里睡大觉了?”
“别出声。”沈烈突然一把按住小杨的后脑勺,硬生生把他压低了半寸。
小杨一惊,立刻屏住了呼吸,顺着沈烈的目光,死死地盯向晨雾深处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。
“扑哧……扑哧……”
那是军靴踩在浅水坑里,拔出烂泥的细微声响。声音很轻,但在极其安静的清晨,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晨雾中,隐隐绰绰地出现了几个黑影。
他们走得非常慢,身体压得很低,互相之间拉开的安全距离非常标准。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,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随着距离的拉近,黑影越来越多。
“是鬼子的侦察小队。”张铁石咬着牙,把声音压到了极点。
“大概有三十号人。”沈烈眯着眼睛,目光冷冽如刀。
这三十个鬼子,就像是伸进口袋阵里的一根指头,试探着虚实。他们正一点点地、慢慢地,踏入一万两千人花了整整五天时间,用血汗织就的死亡罗网。
小杨的手心瞬间出了一把汗,他悄悄拉开了腰间毛瑟手枪的保险,眼睛里冒着凶光,转头看向沈烈,意思是:打不打?
1940年5月某日凌晨5点,日军前出侦察小队30人,已经彻底进入了桥头堡30公里地形圈的外围。
沈烈趴在泥泞的反斜面后,眼神死死锁住前方雾气中蠕动的黑影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冲着小杨和张铁石打了一个极其稳健的手势——
“沉住气,等他们全进了齐射线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