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有散,黄泥地里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,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沈烈趴在反斜面的泥坑里,眼睛连眨都没眨,死死盯着前方。
三十个黑影,端着带刺刀的步枪,像是一群踩着碎玻璃的野猫,一步一步往他们的防线里头挪。泥水没过他们的脚踝,每拔出一步,都带起一阵细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小杨在旁边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凑到沈烈耳边小声嘀咕:“老沈,进来了。三十个,一个不少。这帮孙子走得可真够谨慎的,排得这么散。”
“闭嘴,没到线。”沈烈头也没回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张铁石趴在另一头,嘴里习惯性地咬着那根没点火的铜烟斗。他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,又看了看周围静得像坟地一样的泥潭,忍不住压低声音笑了:“沈烈,你觉不觉得这景象眼熟?想当年咱们在城西铁路弯道,就咱们那十八个弟兄,也是这么趴在反斜面上,硬生生顶住了他们一个大队。那会儿可是真悬啊。”
沈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,嘴角扯了一下:“那会儿是没本钱,只能拿命填。今天这排场,是当年城西那套打法的放大版。十二个反斜面,十个交叉火力点全盯着这个口子,这三十个小鬼子,今天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。”
“旅长,放近点打?”旁边一个老兵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放进那截烂树桩子。”沈烈眼神一凛,指了指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的一处标记,“那是预设的齐射线。传我的命令下去,十个火力点,谁也不许抢先。没听到我的枪响,就是鬼子把刺刀递到鼻尖上,也得给我憋着!”
命令像水波纹一样,顺着泥水沟无声无息地传了下去。
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五十米。
四十米。
三十个鬼子已经完全走进了平坦的泥地中央,四周连个能挡子弹的土包都没有。领头的军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,突然停下了脚步,竖起一只手,示意队伍停止前进。
“他娘的,这狗鼻子还挺灵。”小杨咬着牙骂了一句,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。
那个军曹左右看了看,这片烂泥塘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挥了挥手,带头向前迈出了那致命的一步。
他的军靴,正好踩在了那截烂树桩子旁边。
“打!”
沈烈猛地直起身,手里的毛瑟手枪对准那个军曹的胸口,“砰”地就是一枪。
这一声枪响,就像是捅了马蜂窝。
原本死寂的烂泥塘,瞬间像火山一样喷发了。十个预先埋伏好的反斜面火力点同时开火,轻重机枪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。
“哒哒哒哒哒……”
密集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,从两侧的泥坑里泼洒出去。
那三十个鬼子根本没反应过来,更没地方躲。平原上的硬泥壳虽然退了水,但完全没有掩体。子弹打在泥地上,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;打在人身上,瞬间就是一团血雾。
“打!给老子狠狠地打!一个也别放过!”张铁石吐掉嘴里的烟斗,端起一挺机枪疯狂扫射,枪管眨眼间就打得通红。
也就短短三分钟。
枪声停了。
前面的烂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,鲜血顺着泥沟子直往下流,把黄泥水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旅长,跑了几个!”马有田从侧翼的坑里探出头,指着晨雾深处喊道,“我看清楚了,有三个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头的芦苇荡!”
小杨一听急了,端着枪就要跳出去:“我去追!老子一枪一个,绝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!”
“回来!”沈烈一把拽住小杨的后衣领,硬生生把他拖回了泥坑,“谁让你追的?老实趴着!”
“老沈,放虎归山啊!”小杨急得直跺脚,“他们回去把咱们的火力点一通报,下次来的可就不是三十个人了!”
“我就是要让他们回去通报。”沈烈冷笑了一声,慢条斯理地给毛瑟手枪重新压上子弹,“三十个人死得不明不白,他们的大队长还会继续派人来耗。只有跑回去三个活口,把咱们这儿打成了铁桶的消息带回去,他们才会觉得前面是个硬茬子,才会把主力全压上来。”
小杨愣了一下,这才反应过来,一拍大腿:“高啊!你这是怕他们不来,故意留着活口给他们带路呢!”
“别废话了,马有田,带人下去打扫战场。”沈烈挥了挥手,“动作快点,把能用的东西全给我扒回来,一粒糙米都别给他们留。”
马有田带着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,像泥鳅一样滑进战场。
没过多久,马有田抱着一堆东西跑了回来,脸上沾着血和泥,笑得合不拢嘴:“旅长,肥差!这三十个全是精锐。二十四支三八大盖,一水儿的新枪!还有一挺九六式轻机枪,子弹粗略数了数,起码有三千发!”
“就这些?”沈烈挑了挑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马有田从怀里掏出一个沾了血的黑皮本子,递给沈烈,“从那个带头的军曹身上搜出来的,像是个作战手簿,上面画着咱们外围的地形图呢。”
沈烈接过手簿翻了两页,随手扔给身后的通讯兵:“立刻派人送去师部,给李副处长,让他翻译出来看看有没有用。”
战场清理完毕,弟兄们重新隐蔽好。太阳渐渐升了起来,把泥地上的血腥味蒸腾得更加刺鼻。
临近中午的时候,师长吴铁山带着李文渊,在几个警卫的护送下,悄悄摸到了沈烈的指挥所。
“沈营长,前边干得漂亮啊。”吴铁山一蹲下,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,“战报我都听说了,三分钟解决战斗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反斜面齐射的放大版?”
“师长。”沈烈点了点头,指着前面的泥地,“当年在城西,咱们人少,只能顾着一个点。现在咱们人多,这三十公里地,我给他布了八十个交叉口。只要他们敢冲,保管有来无回。”
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那本缴获的作战手簿:“沈营长,你放回去的那三个活口起作用了。手簿上记了,他们这支小队只是前锋探路的。刚才外围的暗哨传回消息,西边有大动静。”
吴铁山眉头一皱,举起望远镜朝着西边看去。
三十公里外,地平线上腾起了一大片黄色的尘土,像是一股巨大的沙尘暴正在朝着桥头堡的方向席卷而来。隐隐约约的,连大地都开始有了轻微的震颤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吴铁山放下望远镜,脸色变得极其凝重,“这尘土的规模,至少是一个满编的加强联队。两千四百人是打底的。”
小杨在旁边咽了口唾沫,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:“两千四百人……老沈,咱们这一网,是不是兜得太大了点?”
沈烈没有看小杨,他的目光穿过泥泞的平原,死死锁定在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上。
他转过头,看着师长吴铁山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:
“师长,咱们的桥头堡攻防战——正式开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