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泥地上的暑气被正午的日头一烤,全变成了闷人的白毛汗。
小杨趴在反斜面的坑道里,嘴里叼着的那根草皮早就被他嚼烂了。他眯着眼睛,死死盯着西边的地平线。
远处的黄土扬到了半天高,像是一堵厚实的土墙,正一点点朝着桥头堡外围这片烂泥塘压过来。那沉闷的“轰隆隆”声,震得人胸口发麻,连坑道边缘的泥土都在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乖乖,这阵仗,小鬼子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吧?”小杨吐掉嘴里的烂草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沈烈端着望远镜,半个身子伏在沙袋后头,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六辆九五式装甲车开道,后面跟着的步兵,少说有两千四百人。日军的一个主力联队,全压上来了。”
张铁石在旁边蹲着,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那个不点火的铜烟斗,冷笑了一声:“两千四百人?他就是来两万四千人,今天也得在这泥水潭子里褪层皮。沈烈,怎么打?”
“按咱们之前演练的来,给他们上个三连击。”沈烈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蹲在烂泥里的工兵排长老何,“老何,你的三十个爆破点,引线都没沤烂吧?”
老何一咧满是黄泥的嘴,拍了拍胸脯:“旅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!那引线我包了三层桐油纸。只要那些铁皮疙瘩敢压上前面的硬土壳,我保证给他们来个底朝天!”
“好。”沈烈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向机炮连的苏连长,“老苏,等老何的爆破点一响,你的迫击炮立刻给我砸!不用瞄准前面的装甲车,给我把炮弹全砸到他们后面的步兵堆里,把他们的退路切断!”
苏连长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明白!迫击炮早标好诸元了,只要一开火,我保证他们后面的步兵连个趴下的地儿都没有!”
“小杨,张铁石。”沈烈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人身上,“等迫击炮一响,咱们反斜面的十二个工事、八十个交叉火力点,全部给我齐射!不打车,专打人!让他们尝尝城西那套打法的升级版!”
“干他娘的!”小杨狠狠地拉了一下枪栓。
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,空气里的柴油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直反胃。
六辆涂着屎黄色迷彩的九五式装甲车,耀武扬威地开上了平原。退了水的泥地表面结了一层硬壳,履带碾在上面,发出让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装甲车后面,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端着刺刀,像一群黄色的蚂蚁,踩着泥巴一步步往前挪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“再近点……再近点……”老何趴在泥坑里,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的那辆装甲车,手里紧紧攥着起爆器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当第一辆装甲车的履带终于压上了那道稍微隆起的土脊梁时,老何猛地一咬牙,狠狠按下了起爆器。
“起爆!”
“轰隆——!”
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平原上炸开。三十个爆破点同时发作,硬邦邦的泥壳子瞬间被炸得粉碎,底下的软烂胶泥像喷泉一样冲上了半空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辆装甲车直接失去了支撑,笨重的车身猛地往前一栽,大半个履带瞬间陷进了半米深的烂泥潭里。驾驶员疯狂地踩着油门,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嘶吼,履带在泥浆里疯狂打滑,甩起漫天的臭泥,可车身却像焊死在泥里一样,纹丝不动。
后面的装甲车吓得赶紧踩刹车,履带在滑腻的泥壳上拖出长长的痕迹,整个装甲编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老苏,放!”沈烈厉声大吼。
“通!通!通!”
机炮连的迫击炮阵地瞬间发威。一发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越过瘫痪的装甲车,精准地砸进了日军密集的步兵阵型里。
火光冲天,泥水夹杂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。日军步兵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挨炮,连个散开的隐蔽指令都没来得及下,就被炸倒了一大片。
“打!交叉火力,给老子往死里扫!”
沈烈拔出毛瑟手枪,对准前方扣动了扳机。这是开火的信号。
十二个反斜面工事里,八十个交叉火力点瞬间喷吐出耀眼的火舌。轻重机枪的咆哮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,贴着地皮扫了过去。
“哒哒哒哒哒……”
日军的步兵刚被迫击炮炸得晕头转向,正想往前冲找掩体,迎面就撞上了这张火网。平原上根本没有能躲避的土包,子弹像割麦子一样,一层一层地把他们扫倒在烂泥里。
“八十个火力点!老子看你们往哪躲!”小杨端着一挺捷克式,打得两眼通红,弹壳流水一样从枪膛里弹出来,落在泥水里滋滋冒着白烟。
日军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指挥刀,试图组织机枪反击。可他们趴在泥水里,视线全被水洼子和杂草挡着,根本找不准特务旅火力点的位置。他们打出来的子弹,绝大多数都只能无力地砸在反斜面工事厚厚的土坡上,溅起一堆无用的泥巴。
“右边!右边那辆铁王八还在动!机枪别停,压住他们步兵!”张铁石咬着铜烟斗,一边换弹匣一边吼道。
战斗一打响,就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机模式。
日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两千四百人的兵力摆在那里,素质极高。他们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劲来,开始利用瘫痪的装甲车作为掩体,组织掷弹筒和步兵炮进行还击。
“轰!”
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了一个机枪阵地旁边,泥土被炸上了天,两个机枪手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“补上去!机枪不能停!”沈烈眼眶一跳,大声吼道。
马上就有两个副射手顶着弹雨冲了过去,推开战友的遗体,重新扣动了扳机。
这场泥潭里的血战,足足打了四个小时。
日军试图发起了三次冲锋,想要用人命填平这段距离。可烂泥地把他们的速度拖慢到了极点,步兵冲刺的爆发力完全发挥不出来,刚跑到一半,就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。
到了下午四点,战场上的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。
“旅长,他们退了!”马有田满身是血和泥地从前面爬回来,指着西边喊道,“小鬼子顶不住了,开始往后撤了!”
沈烈举起望远镜。视线里,日军的步兵正在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,那两辆深陷泥潭的装甲车已经被他们自己炸毁了,剩下的四辆装甲车掩护着残兵,灰溜溜地退了下去。
“别追。”沈烈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身后的阵地,“清点伤亡,打扫战场!”
泥水里,到处都是硝烟和血腥味。
过了半个小时,马有田兴冲冲地跑了回来,手里还拎着两把带血的指挥刀:“旅长,这波咱们发财了!前面的泥塘子里,横七竖八躺了少说六百个鬼子!那两辆装甲车也废了!”
“缴获怎么样?”老钱瘸着一条木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,眼睛里放着光。
“肥得很!”马有田咧着嘴直笑,“九二式重机枪,整整让咱们完好无损地扒回来六挺!三八大盖摸了两百多条!子弹粗略数了数,起码有三万发!老钱,你后勤这回腰杆子可硬了!”
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战果,都忍不住欢呼起来。
可沈烈的脸上却没见什么喜色。他转过头,看着正在清理阵地的小杨,声音有些发沉:“咱们自己呢?”
小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眼神黯淡了下来,走到沈烈跟前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伤了八十个弟兄……”小杨咬着后槽牙,“有二十个……没挺过去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就停了。
沈烈没说话,他大步走到旁边的一个坑道里。二十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,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泥地上。白布已经被底下的血水浸透了。
张铁石蹲在遗体旁边,把嘴里的铜烟斗拿下来,眼圈有些发红:“刚才那阵掷弹筒打得太毒了。这二十个兄弟,都是硬生生顶在火力点上没退下来的。”
沈烈蹲下身,伸手掀开其中一块白布。是机炮连的一个年轻弹药手,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迫击炮弹。
沈烈的拳头猛地攥紧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。他不是神仙,这种硬碰硬的阻击战,就算战术再好,也得拿人命去填。
六百换二十。这在别人眼里是大捷,但在沈烈心里,这就是二十条再也回不了家的命。
“把兄弟们安置好,名单记准了。”沈烈站起身,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笔血债,还没完。”
“旅长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前沿观察哨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满脸的焦急,“旅长!鬼子没走远!”
“没走远?”沈烈眉头一拧,“停在哪儿了?”
“就在五里地外!”观察哨指着西边,“他们的大部队退了五里地就停下扎营了,看样子是在重新组织兵力!”
小杨瞪大了眼睛:“这帮狗娘养的,死了六百人还不死心?”
“他们是日军的主力联队,剩下还有一千八百人,怎么可能就这么认栽?”沈烈冷哼了一声。
“不光是西边!”观察哨喘了口大气,急切地接着报告,“刚才外围的眼线传回急报,东段和中段也冒烟了!”
“说清楚!”张铁石一把抓住观察哨的肩膀。
“东段,来了一个一千三百多人的加强大队!中段,跟过来一个营的伪军!”观察哨急得直咽唾沫,“他们是想趁着西边刚打完,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捅咱们的刀子!”
阵地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一个主力联队在西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反扑,东边又来了一千三百人的加强大队,中段还夹着一个伪军营。
这是要多点开花,硬生生撕烂他们的防线。
沈烈转过身,目光依次扫过小杨、张铁石和马有田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,反而透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凶狠。
“都听见了?”沈烈冷冷地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。
三人挺直了脊背,齐刷刷地盯着沈烈。
“咱们的硬仗,这才刚开始。”沈烈伸出手,在空气中用力地划了三下,“小杨,张铁石,马有田。你们三个,带着底下的人,给我分别守住这三段。记住,没有老子的命令,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,也不许后退半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