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日头贴着地平线,把这片刚退了水的烂泥滩子照得血红一片。
西段防线。
小杨趴在一条临时挖出来的交通沟里,大半个身子全泡在浑浊的泥浆子里。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结果把手上的黑泥全抹到了眼皮上,难受得他直眨巴眼。
“呸!”小杨往旁边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,转头冲着旁边的一个黑脸汉子喊,“老赵,你带的那四百个加强营的弟兄,位置都卡死了没有?”
老赵是师部派来支援的营长,平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,但今天到了这烂泥地里,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趴着。他扯着干哑的嗓子回道:“杨副旅长,您就把心放肚子里!我那四百号人全钉在左边的缓坡后面了,连个耗子都别想从我那条线上溜过去!”
“放屁的心!老子现在这颗心就在嗓子眼吊着呢!”小杨瞪圆了眼睛,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被他攥得死紧,“老沈把西段这摊子事全交给我,特务旅第二团一千五百号人,加上你这四百,整整一千九百个弟兄的命,全他娘的攥在我手里!这要是出了篓子,我拿什么脸去见老沈?”
老赵凑近了一点,递过来一个水壶:“杨副旅长,您也别太崩着。咱们一千九,对面上来一个加强大队,满打满算一千三百来号人。在人数上,咱们不吃亏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小杨一把推开水壶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片死寂的平原,“那是普通的鬼子吗?那是刚被咱们坑了一把,眼睛都红了的疯狗!一千三百人,装备精良,重火力一点不缺。在这烂地里硬碰硬,人数多有个屁用,那是拿人命去填窟窿!”
正说着,旁边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新兵凑了过来,小脸煞白,说话都在打哆嗦:“杨、杨长官……俺听说对面有大炮,一炸一大片,咱们这土沟子能行吗?”
小杨转过头,看着那新兵,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。他伸手在烂泥里抓了一把,糊在新兵的头盔上。
“怕个鸟!老子当年在连里颠大铁勺的时候,胆子比你还小!”小杨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记住,等会儿打起来,别冒头,把枪架在泥垛子上。听见我喊打,你就闭着眼睛扣扳机。鬼子的炮也是铁疙瘩,掉进这烂泥里,炸出来的全是泥点子,弄不死人!”
“真、真的吗?”新兵将信将疑。
“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!”小杨在泥坑沿上拍了一巴掌,“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!没有我的命令,谁要是敢提前开一枪,老子先崩了他!”
话音刚落,地面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。
“来了。”老赵的声音瞬间紧绷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道土黄色的散兵线。一千三百人的日军加强大队,没有像往常那样密集成群地冲锋,而是散得非常开。他们显然是吃够了之前交叉火力和爆破点的苦头,这回学乖了。
“娘的,学精了。”小杨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的黄绿色身影。
三百米。
二百米。
一百五十米。
“杨副旅长,打吧!”老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“再放近了,他们的掷弹筒就能够着咱们了!”
“闭嘴!老子说没到就没到!”小杨咬着牙,死死盯着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军官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!
“打!给老子狠狠地打!把家底全掏出来!”小杨猛地扣动了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。
“哒哒哒哒哒!”
随着小杨的枪声一响,整个西段防线瞬间像一锅烧开的热油。一千九百支枪,加上几十挺轻重机枪,同时喷吐出火舌。
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向那片开阔的泥地。
日军虽然散得很开,但在这种毫无遮掩的平原上,还是立刻倒下了一大片。
但这一千三百人的加强大队确实是精锐。他们没有慌乱,而是迅速就地趴下,利用一些浅水坑和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,开始疯狂还击。
“轰!轰!”
鬼子的掷弹筒开始发威了。几发榴弹落在小杨阵地前方的泥水里,炸起漫天的黑泥,落了小杨一头一脸。
“老赵!你那边的侧射火力呢?给老子压住他们的掷弹筒!”小杨一边换弹匣,一边扯着嗓子吼。
“早开火了!这帮狗娘养的火力太猛,弟兄们抬不起头啊!”老赵在左边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“抬不起头也得给老子抬!这是战场,不是娘们儿绣花!”小杨猛地从泥坑里半蹲起来,端着机枪对着前方一处正在冒火光的掷弹筒阵地就是一梭子,“拿命顶住!把他们放进五十米,用手榴弹招呼!”
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。
日军的指挥官是个硬茬子,看出了西段防线左翼的火力稍微薄弱一点,立刻调集了三个中队的兵力,像疯狗一样朝老赵的四百人阵地扑了过去。
“杨副旅长!左边顶不住了!鬼子要冲上来了!”老赵的通信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半边身子都是血。
小杨一把推开眼前的烂泥,眼睛都红了。
“二团一营!跟着老子去左边堵窟窿!”小杨拎起一箱手榴弹,甩给旁边的警卫员,“告诉兄弟们,就算是用牙咬,也得把这帮畜生给我咬死在泥潭里!”
小杨带着人冲到左翼的时候,鬼子的刺刀已经快要戳到阵地边缘了。
“扔!”
小杨一声大吼,几百颗手榴弹像黑色的冰雹一样砸向冲过来的日军。
剧烈的连环爆炸在泥地里掀起了一道两米多高的泥墙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瞬间被炸成了碎肉。
“杀!”
借着爆炸的掩护,小杨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第一个跳出了泥坑,直接迎面撞上了一个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鬼子军曹。
没有半点犹豫,小杨一枪托砸在那人的下巴上,紧接着反手一刺刀扎透了他的胸膛。
“别退!谁退老子枪毙谁!”小杨一脚踢开尸体,满脸是血地站在泥水里大吼。
老赵手底下的兵被小杨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激起了血性,一个个嗷嗷叫着扑了上去。在这片齐膝深的烂泥里,什么战术都成了废纸,拼的就是谁的命更硬,谁的刀更狠。
泥水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,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作呕。
整整三个小时的肉搏和对射。
太阳彻底落了山,黑暗笼罩了这片人间地狱。
日军大队长的指挥刀终于垂了下去。他们在这片狭窄的烂泥地里,硬生生扔下了四百多具尸体,却连特务旅西段防线的一条壕沟都没能踏上去。
“撤……”日军阵地后方传来了凄厉的哨音。
剩下的八百多个鬼子,像退潮的污水一样,拖着伤兵,狼狈地往后撤退了。
“跑了……狗日的终于跑了……”老赵脱力地瘫坐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。
小杨靠在一具鬼子的尸体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这不是害怕,是脱力。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混着硝烟味的空气,感觉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。
“伤亡怎么样?”小杨哑着嗓子问。
旁边的警卫员抹着眼泪跑过来:“杨副旅长……二团折了一百六十个兄弟……师部加强营那边,死伤过半,老赵带来的四百人,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了。”
小杨闭上眼睛,狠狠地咬住了嘴唇,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把受伤的兄弟抬下去,包扎!没死的,赶紧给老子把子弹压满!鬼子只是撤了,还没死绝!”小杨强撑着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栽进泥里。
那个之前害怕的新兵跑过来扶住了他。新兵的脸上全是血,但眼神已经变了,透着一股见过生死的冷硬。
“长官,俺没尿裤子。俺打死了三个。”新兵小声说。
小杨看着他,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好小子,没给咱们特务旅丢脸。等打完这仗,老子亲自给你盛一碗红烧肉。”
周围活下来的弟兄们,互相搀扶着在泥地里坐下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默默地翻找战友的遗物。
三小时的绞肉战,一千三百人的鬼子大队被打残了三分之一,灰溜溜地撤了回去。西段,算是死死地守住了。
小杨摸了摸空瘪的水壶,刚想找人要口水喝,突然,东段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闷响。
那不是炮声,也不是枪声,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地里疯狂翻滚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骑快马从黑暗的泥水深处疯了一样冲向西段阵地。马上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摔进泥坑,满脸的惊恐,声音都已经喊劈了。
“杨副旅长!出大事了!中段……中段的伪军营是个幌子!”
小杨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把揪住通讯兵的领子:“你说什么?说清楚!”
“中段跟过来的根本不是伪军营!那是一层披着伪军皮的特种大队!”通讯兵急得直哭,“他们根本没打中段,而是借着伪军的衣服,从咱们和张团长东段的结合部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!张团长的东段……被包抄了!”
小杨的脑袋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东段是张铁石的一千三百人!如果东段被撕裂,那他们这苦守了三个小时的西段,瞬间就会沦为一座被孤立的死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