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游神盯着镜中那片血光看了很久,才缓缓放下镜子。
“梁逸尘。”
“两百年前,你在梁庄力斩化犼尸王,东岳大帝亲遣金枷、银锁二位将军,降坛宣谕,录尔功德……”
“那一场宣谕,十殿传观,阴司上下,无不钦羡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言语中满是痛惜。
“那是世间少有的功德。”
“你侥幸修得仙身,正果可期……怎么两百年后再见,身上背了这么一身杀业?!”
“你自甘堕落至此?!”
戈壁的夜风卷着沙,呜呜地刮过。
梁逸尘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尊神。”
“这一身杀孽,是遭奸人所害。”
“其中关节,一两句话说不清,等见了贵府城隍,贫道自会从头细讲。”
夜游神盯着他,眼神变了又变。
信,还是不信。
拿,还是不拿。
两难在他脸上碾了三五个来回,最终他一摆手。
“先回城。”
“面见城隍,再做区处。”
梁逸尘点点头,回头朝土坡上喊了一嗓子。
“胡天禄!”
狐狸探出脑袋:“仙长!”
“你们四个,在城外候着,别惹事。”
“哎!”
众人动身。
走出十来步,夜游神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梁逸尘腕上那副锈迹斑斑的阴锁,眉头拧了拧。
“解开。”
两个押队的阴差一愣:“老爷?”
“解开。”
夜游神语气平淡。
“寻常的阴锁,锁不住他。”
两个阴差面面相觑,讪讪地掏出钥匙,把梁逸尘和王皇后腕上的锁,挨个打开了。
王皇后揉着手腕,瞥了那夜游神一眼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进城的路上,梁逸尘走在夜游神身侧,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尊神,贵属这些阴差,个个带伤……”
“肃州城里,出什么事了?”
夜游神的脚步未停,也没有回答。
梁逸尘见状,撇了撇嘴,识趣的没有追问。
夜风灌过长街,两边铺面的门板在黑暗里吱呀作响。
一行人到了城隍庙,夜游神把二人安置在后殿廊下,自己整了整衣冠,进去禀报了。
王皇后靠着殿柱,偏头打量了一圈肃州城隍庙的后殿,忽然开口。
“这肃州城的阴司,比别处强不少。”
梁逸尘在殿阶上坐下来,偏头看她。
“怎么个强法?”
“单看方才那个夜游神,修为不浅,搁在阴曹地府里也能谋个正经差事,不必窝在边城里当个夜游的值守。”
王皇后把袖子往上卷了卷。
“夜游神本是巡查的小神,能修到这个份上,要么是生前底子极好,要么是死后肯下功夫。”
梁逸尘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偏头看她。
“你被吊了几百年,这些阴司的规矩,是咋知道的?”
“你师祖后来在那塔里,待了好几个月。”
王皇后轻笑一声。
“他每日在塔心打坐,本宫悬在上头,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……就聊天。”
“阴曹的官制、地府的升迁、哪家城隍肥哪家城隍穷,都是他讲给本宫听的。”
梁逸尘:“……”
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……
王文卿盘腿坐在一口吊着千年尸王的塔里,一待几个月,跟那位娘娘从天文聊到地理……
师祖他老人家,是真他娘的猛。
正腹诽着,廊外忽然多了两个人影。
不知何时来的,一个高瘦,一个敦实,高瘦的那个头戴一顶白帽,帽上四字。
一见发财。
敦实的那个头戴黑帽,帽上也是四字。
天下太平。
黑白无常。
那黑无常一眼扫见廊下的梁逸尘,身形猛地一滞,下一瞬,周身阴气轰然炸起,抬脚就要冲过来。
“哎!”
白无常一把拽住他的后领。
黑无常挣了两下:“你拦我做什么?!”
白无常的语气慢慢悠悠:“看看得了。”
黑无常眉头一拧:“我今天非得教训他不可!”
白无常斜睨了他一眼:“你未必打得过。”
黑无常闻言,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股阴气,到底还是收住了脚,只是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梁逸尘。
“……哼!”
梁逸尘被瞪得莫名其妙。
这两位显然也认识自己。
白的那位看着年纪轻轻,面冠如玉,帽檐下不见长舌,斯斯文文。
黑的那位一副老相,不怒自威,此刻威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。
本地的黑白无常?
他也没太往心里去……
连夜游神见了他都那般态度,这地方“认识他”的,看来不在少数。
直到二人身影消失,夜游神才从殿内出来,侧身一让。
“二位,请。”
梁逸尘应了一声,抬脚往殿门走去。可走到门口,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王皇后眼看着他停下,整了整发冠,把袍子上的褶皱一条条抹平,又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喂。”
“你去见皇帝老子,未必都有这么紧张吧?”
梁逸尘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“切。”
王皇后撇撇嘴,懒得理他,跟着他的脚步踏进了后殿。
一进殿,梁逸尘整个人都绷直了。
梁逸尘走得横平竖直,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,跟方才在城门外跟阴差插科打诨的时候完全两个路数。
王皇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偏头朝殿后那道身影看了一眼。
殿后那道身影,一具阴神之身,气机是不弱,可也就那样,寻常城隍罢了。
至于么?
梁逸尘走到案前站定,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抬起了头。
但看清案后那张脸的一瞬,他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“陆炳!?!?”
一声暴喝,殿中烛火齐齐一矮。梁逸尘已化作一道残影,踏过案前,一把拎起了那位城隍爷的衣襟,双眼赤红。
“我师父呢?!”
“他妈我师父呢?!”
两侧阴差大惊失色,铁尺锁链哗啦作响,呼啦啦就要围上来。
案后那位城隍爷被拎着衣领,却纹丝未惊,只抬了抬手。
“都退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甚至还带着点无奈。
“这位是故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