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逸尘不管不顾,照着陆炳脸上就是一拳。
“你他妈的!”
陆炳痛呼:“你真动手啊?!”
“你凭什么能当城隍?”
又是一拳。
陆炳挨了第二下也火了,反手一拳砸了回去。
“你他妈松手!”
第三拳
“大帝喝大了?把你给放出来!”
陆炳第三拳回敬。
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!”
殿中烛火被拳风搅得东倒西歪,案上的公文震得哗哗乱跳。
两侧阴差面面相觑。
上还是不上?
府尊在挨打,可也在还手,他要是真吃亏,脸色不该是这样。
可两位一个拎着领子一个挥着拳头,看着又实在不像话。
一帮阴差捏着铁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挤作一团干瞪眼。
王皇后抱臂倚在殿柱上,看得津津有味,就差抓把瓜子。
场中那两位,你一拳,我一拳,回合制似的打得有来有回……
一边打,一边嘴里还不闲着,骂词从两百年前挨个翻,桩桩件件,全是只有当事人知道的旧账。
旁观的阴差渐渐咂摸过味儿来了。
这确实是故人。
而且,关系还相当不错。
陆炳终于忍不住了,猛地大喝了一声。
“够了!”
梁逸尘拳头还举在半空,盯着陆炳看了两息,到底还是住了手。
他现在这个身子骨,再抡几拳说不定真能把这城隍爷抡死。
陆炳从案上翻身坐起来,整了整被扯得歪七扭八的衣襟,收拢了被锤散的阴气,偏头朝两侧还杵着的阴差摆了摆手。
“看座。”
阴差们手忙脚乱地抬来一把椅子,搁在案前。
梁逸尘大步坐下,眼睛仍旧瞪着陆炳,一眨不眨。
陆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这才缓缓开口。
“当年我阳寿已尽,确实被拿到泰山,由大帝亲自审问。”
“后来……被判入阿鼻地狱,受磔刑与业火焚身,后转为镇狱苦役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说完,他把茶盏放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梁逸尘。
梁逸尘却根本不吃这一套,猛地一摆手。
“谁他妈要听你的故事!我师父呢?”
陆炳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大帝不让说。”
梁逸尘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,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,劈头盖脸砸了过去。
“去你妈的!”
陆炳头微微一偏,茶盏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去,砸在后头的殿柱上,“啪”地碎成齑粉。
王皇后本来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,冷不防被溅了一身茶水,顿时柳眉倒竖,瞪了这两人一眼。
陆炳没理会那碎茶盏,也没理会王皇后的白眼,只是盯着梁逸尘,沉声道。
“尸王已经出来了。”
梁逸尘顺过一口气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废物。”
陆炳没接茬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:“尸王,是一个白莲教的教主放出来的。”
“这厮……能请来太阴之力。”
梁逸尘气极反笑,靠在椅背上,一字一顿地咬出一句话。
“你、真、他、妈、的、废、物。”
陆炳终于绷不住了,猛地一拍桌案,官威全失。
“你他妈!”
梁逸尘一扯嘴角。
“怎么着?”
陆炳伸出一根手指,直直点着他的鼻子。
“按大帝法旨所述!你三日前就该到肃州!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妈的!”
梁逸尘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整个人都炸了。
“从兰州到肃州,两千多里!一路上妖人拦路,尸王堵门,就他妈指望我一个人两条腿跑完?!”
“你们阴司是干什么吃的?什么都让让贫道擦屁股!”
“你们要是干不了,趁早把官位让出来!有的是人干!”
陆炳盯着他看了片刻,然后这位城隍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掸了掸衣襟,侧过身,一手指着自己方才坐的那把椅子。
“请。”
梁逸尘的骂声戛然而止,殿里落针可闻。
半晌。
梁逸尘往椅背上一靠,抬起两只手,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,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笑声。
“嘿……嘿嘿……”
“嘿嘿嘿嘿……”
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空荡的后殿里荡来荡去。
陆炳看着这个把脸埋在手里的年轻人,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新的茶盏,放在了他的身边。
等那串笑声彻底落了下去,陆炳才重新开口。
“那厮,应该是从甘州跑来的。”
“三日前,在城西一处荒滩上起了坛。本府得了线报,他前脚入境,后脚就点了兵去围剿……”
“结果,连他手底下那八个‘八卦’都没打过。”
梁逸尘从掌心里抬起头。
“还有八卦?八卦借的什么力?”
“怪就怪在这儿。”
陆炳摇了摇头。
“那八人,反倒不借力,乃是寻常路数。”
梁逸尘愣了一下。
“寻常路数……那么难搞?”
陆炳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八个人本事稀松平常。”
“可那一手合击之阵,出神入化。本府百十号阴兵,进阵如泥牛入海。”
梁逸尘眯起了眼。
“什么阵?”
陆炳盯着他,一字一顿道。
“伏羲先天八卦阵。”
梁逸尘瞳孔一缩。
“你放屁!!!”
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陆炳只是看着他沉声说道。
“本府也希望是放屁。”
伏羲先天八卦阵。
相传伏羲氏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一画开天,画八卦而定先天之序。
后世之阵,无论借了多大的力,终究是“借”。
借星辰,借地脉,借香火。
有借有还,有尽有时。
先天之阵,不然。
八人各执一卦,卦与卦之间不借力,只相生。
乾兑离震,巽坎艮坤,一生二,二生四,四生八,八生万物。
阵成之日,八人即是一方小天地。入阵者,等于只身走进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里。
要破此阵,没有巧处。
只有以一人之力,重开一次天地。
自伏羲之后,此阵只存在于传说。
此刻,传说在肃州城西的荒滩上,替一个白莲教的教主看门。
梁逸尘坐在椅子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陆炳也沉默了下来。
满殿的阴差屏着呼吸,谁也不敢出声,只看着这位爷坐在椅子里,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笃。
梁逸尘的手指,忽然落在了身旁的茶案上。
那一张黄杨木的旧案,纹路一荡,竟从木头化作了金铁。
笃。
再敲。
金铁褪去,案身化作一方顽石。
笃。
第三敲。
顽石之上,寒霜乍起,整张玉案凝作了一块寒冰。
点木成金,变铁化石,转瞬凝冰。
殿内众人,个个瞠目结舌。王皇后抱着胳膊,眉毛挑得老高。
她认得这一手,不过前儿给她换粗布衣裳的时候,可没这么大动静。
陆炳死死盯着那张冰案,喉结动了动。
梁逸尘缓缓收回了手指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“斡旋造化讲究的……便是‘无中生有,有生万物’。”
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