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步踏进雾里,星光就消失了。
灵觉探出去,像探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稠粥,四面八方都是“无”,层层叠叠,生生灭灭,可偏生捋不出一个能用的信息。
他试着引了一道雷。
毫无反应。
再试着感应水汽。
一丝也无。
这阵里,是天地未开的光景。未开天地,何来五行?
他那一身本事借惯了的雷水,在这儿连影子都没有。
梁逸尘站在原地,缓缓闭上眼睛,换了一样东西去“看”。
斡旋造化。
这一看,他心里咯噔一声。
雾在他的感知里褪去了表象,露出底下真正的肌理。
八股气机,八个方位,正以一种他熟悉的方式流转着。
无中生有。
一生二,二生四,四生八。
乾兑离震,巽坎艮坤,如环无端,周流不息。他站的地方,正是这张“环”的正中央。
好一座先天之阵。
梁逸尘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去,雾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。
几杆长幡立在身前十丈,幡面无字,分明没有风,却猎猎而动。
空地的尽头,盘膝坐着一个人影,月白的袍子,低垂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
“梁逸尘。”
声音不知从何而来,飘飘渺渺,男不男女不女。
“庚二十八。”
“杀孽缠身的道士,孤魂野鬼的命。”
“你要寻师父,阴司不答你,你要清毒根,天路不通你。”
“你这一身血光,走到哪儿,都是人人喊打的妖道……”
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,雾随着笑声荡开一层。
“来吧。”
“入了老母的座下,杀孽,老母替你消。毒根,老母替你拔。”
“天不给你的,老母给你。”
“末劫一起,真空家乡,有你一座莲台。”
“比你那位装聋作哑的东岳大帝……”
“厚道多了。”
梁逸尘翻了个白眼。
“吹牛逼呢?”
他弯腰在黄土上画了几笔,画完了直起身来,朝那道月白身影扬了扬下巴。
“既然老母知天下,那我来考考你。”
“f(x,y)等于x平方乘y加sin(xy),对x求偏导,再对y求偏导,结果是多少?”
雾气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什么?”
梁逸尘冷笑一声。
“微积分啊。”
雾里又安静了片刻。
那道月白身影低垂的头微微抬了一点,似乎在努力辨认地上那几行鬼画符。
可看了半天,显然什么都没看懂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。”
梁逸尘拿刀鞘在地上敲了敲。
“解啊。”
“老母不是知天下吗?”
“这点东西还能不会?”
雾里的身影动了动,可没能发出声音。
梁梁逸尘拍了拍手上的土,慢悠悠补了一刀。
“依贫道看,老母知的那点‘天下’,跟村口神婆跳大神一个路数。”
“光会嘴上吹。”
轰!
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,瞬间撕掉了所有的和缓慈悲,换出一个暴怒的男音。
“安敢辱我圣主!!”
再无废话,八股气机轰然转动。
天地定位!
乾为天,沉沉压下。
坤为地,隆隆升起。
随即便是水火风雷,山泽通气。
坎水自虚无里滔天而起,离火无声自燃,巽风如刀,震雷如狱,艮山横撞,兑泽陷落。
一方未开的天地,朝着梁逸尘压了过来。
梁逸尘站在原地,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。
压到头顶的艮山,忽然“散”了……
山石崩解,归于尘土,尘土再解,归于一团浑浑的元气,散开,湮灭。
劈到面门的震雷,雷光一颤,化作一株青木,青木未及生长,又枯又朽,散作飞灰。
砍到身前的巽风,风势一滞,散作水流,水流未及沾衣,又散作云气。
有化无,无生有,有生万物,到了他跟前又被一笔一笔地拆解为“无”。
搭台的工钱贵,拆台的工钱贱。
这方先天混沌能生万物,可万物每生一次,都要实打实地耗那八个人的修为。
而他拆解一回,费不了几分真炁。
正面破阵,需以一人之力重开天地,他全盛时期也没那个斤两。
他当不了盘古,也不想当盘古。
梁逸尘往那浑浑沌沌的中央一站,袖着手,打了个哈欠。
“来吧。”
“贫道倒要看看……”
“是你们的八卦生得快,还是贫道拆得省。”
阵外。
黑白无常的脸色早就没了先前的闲适。
白无常将扇骨攥在掌心里,青筋虬起。黑无常两只手垂在身侧,铁链从腰间滑下来半截也浑然未觉。
他们看不清阵里的门道,只能隐约看见梁逸尘站在阵中央,八缕气机轮番上阵。
那道士的身形纹丝不动,看着像是在硬扛。
“八个人打一个。”
“这小子撑不了多久。”
白无常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先天之阵,混沌未开。”
“眼下这小子又是杀业烧身,强弩之末。”
黑无常的嗓音越来越沉。
“这么个破身子,在伏羲的阵里泡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进去看看!”
“退下!”
王皇后抱着胳膊,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她盯着那团雾,眉头微蹙。
那雾里的阴阳颠倒错乱,隔得这么远,她这身大阴之体都觉得如同寒暑交替。
“本宫这身子,站在外头都嫌瘆得慌。”
“你们两位,比本宫的身子骨硬多少?”
黑白无常对视一眼,拱了拱手,讪讪退了半步。
三人立在雾外,谁也没再说话。
这一磨,就磨到了天明。
戈壁的天从墨黑熬成蟹壳青,黑白无常不知从哪里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。
伞面丈余,往头上一罩,把两位爷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娘娘,来伞底下避避?”
王皇后瞥了一眼。
“本宫用不着那玩意儿。”
千年的尸王,日头早就不怕了。她抱着胳膊站在晨光里,面色如常。
雾里的那片“祥和”,却陡然一变。
原本绵绵不绝的八股气机,凝聚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涩。
白无常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伞骨。
“原来如此!”
“这阵吃的是月华!”
话音未落,灰白的雾气一哄而散。
乱石滩上,露出中央那座法坛。坛前东倒西歪地趴着八条人影。
正是那八个“八卦”。
此刻一个个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趴在那儿跟八条死狗似的,连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磨了一夜,先是月华断了供,再是让那位爷拆得干干净净。
可坛上那位教主,盘膝坐在晨光里,脸上没有半分慌张。
他缓缓睁开眼,甚至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