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逸尘立在原地,目光扫过那八条“死狗”,又落回教主脸上,眉头拧起。
阵都破了,他一点不慌?
然而下一刻,答案从坛底下爬了出来。
黑石大坛的正中,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,一双枯瘦的手从坛下探出,扒住坛沿。
然后一具尸王,从坛底下慢慢地爬了上来。
那尸王身不满七尺。
骨瘦如柴,两颊深陷,一副病夫的脱相,站都站不太直,风一吹就要晃三晃。
梁逸尘盯着那张枯瘦脸,端详了半天。
哪一路的将军,瘦成这副德行?
而那教主整了整袍袖,转身朝着那具病夫,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。
“恭迎!”
“李将军。”
梁逸尘闻言一愣,随即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麻了。
这回是真麻了。
别人不知道,他还能不知道么?!
这位爷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成色?!
传言“王不过项,将不过李”,后世很多学者都认为,《隋唐英雄传》中的李元霸原型就是这位。
更何况他现在还成了尸王!!
别说梁逸尘如今这副痨病鬼模样,就是他全盛之时,把一身术法变化尽数封了,单凭拳脚……
撑死了两合。
两合之内,那位就能把梁逸尘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
李将军从坛上走下来,偏了偏头,目光在黑白无常身上各停了一瞬,又落在王皇后脸上,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。
那笑容挂在那张枯瘦的病夫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然后他转回头来,盯着梁逸尘。
“好一具血食。”
那声音又干又哑。
“李将军。”
教主赶紧上前半步,袍袖一展拦在他身前。
“还有要事要办,不必在这道士身上耽搁。回头给您寻更好的血食,城里有的是壮丁……”
然而话音未落,李将军已经化成一道枯瘦的残影,直扑梁逸尘面门。
梁逸尘只来得及把横刀横在身前。
铛!!
刀身先撞上拳头,拳头再砸进刀背,刀背最后撞进他的胸骨。
三层劲道叠成一声,梁逸尘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,牙根发酸,虎口崩开两道血口,人贴着地面飞了出去。
戈壁的碎石在他背后犁出一条沟。
他还没尝到嘴里血的铁锈味,眼前一花。
第二拳照头砸落。
梁逸尘嘶吼一声,横刀上撩。
铛!!
刀身直接砸回他自己脸上。
眉骨裂开,半张脸瞬间麻得没了知觉,两条腿齐膝陷进土里。
此时的梁逸尘眼神都有些涣散,只能下意识将刀一横。
铛!!!!
这一拳下来,梁逸尘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那尸王收了拳,低头看了一眼梁逸尘手里的横刀,枯瘦的脸上又扯了一下。
“神兵在手。”
“却不知善用。”
梁逸尘撑着刀,缓缓抬起头,刚要回一句什么,却又猛的住了嘴。
晨光正斜。
尸王那截枯瘦的脖颈上,一层细密的金毛,正从皮肉底下一丝一丝地往外钻。
梁逸尘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百年前的梁庄,朱友珪长出金毛之后,雷部三十六道天雷劈下去,都没劈死。
梁逸尘想跑了。
这回是真想跑了。
“梁逸尘!!”
一声尖喝,一道红影掠进了场中。广袖如鞭,兜头抽向李将军的后脑。
这一袖又快又狠,可李将军连头都没回。
他偏肩让过袖锋,反手一捞,攥住那只广袖往怀里一带,王皇后被带得踉跄前倾,紧接着一记肘锤,正磕在她肩窝上。
砰!
娘娘殿下横着飞出去七八丈,砸进碎石堆里,木钗崩落,一头乌发散了一半。
她撑着碎石爬起来,恼羞成怒:“放肆!”
随即再度欺身而上。
可她的招式,说是斗法,更像撒泼,一袖一爪,合身硬撞,全无章法,全靠千年不化骨的蛮力和铜皮铁骨支撑。
李将军看她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抡王八拳的娃娃。每一招都被提前半息看破,每看破一次,就是一锤。
砰!砰!砰!
肩、肋、后颈。
王皇后被打得连连倒退,却愣是如同没事人一般。
定海珠温养了几百年的身子,硬得邪门,挨一拳晃三晃,就是没事。
只是那身粗布衣裳,转眼就破了三处。
“皮倒是厚。”
李将军歪了歪头,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恰在此时。
一道雷落了下来。
这一道雷漆黑如墨,无声无息。
阴雷。
白无常不知何时已掠至侧翼,手中折扇合着,扇尖朝天,又一引。
两道阴雷,分取李将军的膝弯与后颈,专挑旧力未尽,新力未生的那一瞬。
李将军身形第一次滞了滞。
就这一滞,王皇后嘶叫着扑上来,十指如钩,直挠他的面门。
“吼!!”
尸王周身尸气轰然暴涨,将一人一雷硬生生震开。可那阴雷却似长了眼睛,追着尸王钻入经脉。
黑无常一抖手中锁链,正要扑上去合力围殴,眼角余光却忽然扫见了那个,正蹑手蹑脚往坛后溜的身影。
“想跑?!”
黑无常调转方向,手腕一抖,铁链挂着风声,当头朝着教主罩了下去。
而乱石滩的角落里,那个半张脸肿得变了形的年轻道士,正撑着横刀,一点一点,从土里把自己拔了出来。
尸王一抖肩头,把一道偷袭的阴雷震碎,扭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黑无常的锁链正跟教主的月白光焰绞作一团,链响咒声轰鸣,打得碎石乱飞。
他眉头一皱,便要过去帮忙。
“休走!!”
王皇后嘶声扑上,双爪齐落。白无常折扇连引,三道阴雷钉向他的后心。
然而不闪,不避。
砰!砰!
两爪落在背上,挠出两道白痕,三道阴雷钻进皮肉,青烟直冒。
他却连头都没回,硬吃了个十成十,一步跨出,人已掠向战团的另一头。
根本拦不住。
而另一边,那个半张脸肿得变形的年轻道士,撑着横刀,踉踉跄跄,也正朝着教主的方向冲去。
他视线模糊,全凭一口气吊着,可那方向选得刁钻,正是这战场的软肋。
半路一人一尸撞了个正着。
李将军大手一探,攥住梁逸尘的衣领,像拎一只鸡崽子似的把他拎离了地。
“哈哈哈!”
“血食自己送上门了!”
随即他咧开嘴,一口咬了下去,铁钉似的獠牙破开脖颈,两腮鼓动。
咕咚。
咕咚。
干瘪了千百年的身子,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,枯颊有了血色,佝偻的背脊挺了一寸,脖颈上的金毛都亮了半分。
血里竟有这般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