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血食。
真是好血食。
李将军大喜过望,正要吸第三口,却忽然一僵。
因为手里这具血食的嘴边,正挂着一抹奸笑。
李将军的脸色骤然一变,像甩开一块烧红的烙铁,把梁逸尘狠狠掷了出去。
下一瞬。
这具离化犼只差一步的尸王之躯,竟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刺痛。
此刻他只觉得,自己吸进去的那两口血,化作千万根烧红的钢针,顺着喉咙扎进四肢百骸,在经脉里乱钻乱撞,专挑他尸气最盛的穴位下针。
尸气每转一轮,针就深一寸。
吼……
他喉间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,周身金毛倒竖……
梁逸尘抹了把脖子上的血,扯着嘴角。
“刺不刺激?”
更可怕的是……
李将军脖颈上的金毛,明明还在生长,可长到一半,竟又开始溃散脱落。
化犼的势头,居然被这两口血生生搅乱了。
“吼……”
李将军金毛倒竖,死死瞪着地上那人。
“你的血里,到底有什么?!”
梁逸尘撑着碎石,踉踉跄跄地站起来。
“你猜。”
“李将军!!”
教主眼见不敌黑无常,转头望向李将军,声音都劈了叉。
“快走!大事要紧!!”
李存孝的眼神在梁逸尘身上剜了两剜,化作一道残影,连硬吃了白无常三道阴雷,一把捞住教主,转瞬消失在天边。
所有人的眼睛,都落在了场中那个摇晃的身影上。
梁逸尘站在原地,冲着他们咧嘴想笑,笑到一半。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。
“梁逸尘!!”
众人扑过去时,这具身子已经凉了大半。
眉骨裂开,脖颈两个牙洞汩汩地渗血,更要命的是,生机如退潮,一息弱过一息,眼见着就要断绝。
白无常跪在他身侧,探了探他的脉搏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伤了本元。”
他站起身,看了黑无常一眼。
“我扯出阴神给他续上。”
他说着伸手就往自己胸腹探去,看那架势是要把鬼仙的阴神从体内硬扯出来。
王皇后见状愣了一下。
黑无常闻言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,自己伸手往胸腹探去。
“我来。”
王皇后更懵了。
他们竟争先恐后的扯出自己的阴神,给这小子续命!
这两位爷跟这小子,到底什么交情?!
正僵持着,遁光骤起。
一道白影自天而坠,重重砸在梁逸尘身侧,砸起一圈尘土。
白衣赤脚。
那女子看都不看旁人, 先是打量了一瞬他这幅气若游丝的死样子,然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,左右开弓。
啪!啪!
两记脆亮的耳光。
众人都看傻了。
打完了,她才捏开梁逸尘的牙关,把一截枯草茎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嘴里。
“此物能维持其三魂七魄不散。”
她站起身,声音又冷又急。
“但他现在这状态,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什么劳什子尸王身上了!”
话音未落,遁光再起。白衣女子没了踪影。
戈壁滩上,只剩一帮人面面相觑。
黑无常捅了捅白无常,压低声音。
“这娘们什么来头?”
“这小子的姘头?”
白无常瞪他一眼,咬牙切齿。
“你他娘的几百年了,嘴还那么臭。”
……
梁逸尘再睁开眼时,看见的是城隍庙的房梁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床边黑压压地围了一圈。
王皇后抱着胳膊坐在床头,四颗脑袋挤在床尾,胡天禄的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。
黑白无常一左一右,抱臂立着。夜游神捧着药碗站在最外圈。
而那位肃州城隍陆炳,正端着一盏茶坐在椅子上,见他睁眼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。
“醒了?”
梁逸尘撑起半个身子,然而刚撑到一半,却眼前一黑又重重砸回了床板上。
“李存孝!”
陆炳端着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逃出关去了。”
梁逸尘喘了两口气:“我知道!去抓啊!”
陆炳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轻响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本府如今是肃州城隍。”
“不是锦衣卫指挥使。”
“出关追缉,那是跨境越权。”
梁逸尘死死盯着他这张写满“官腔”二字的死人脸,一口气顶上来。
“那你他妈上报啊!!!”
喊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上报。
报给谁?
泰山?
那地方折子去了五六十年,连个响都没有。
梁逸尘嘴长了半天,把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。
陆炳看着他这张脸,不疾不徐的又问。
“对了,你那位丙六前辈呢?”
“她那件兵器,若是肯出世……”
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。
“咱们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梁逸尘闻言翻了个白眼。
“死了。”
陆炳似乎没有听出梁逸尘的“弦外之音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也对,两百年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伸手拍了拍梁逸尘的肩膀,语气终于正经下来。
“那可是即将化犼的李存孝。”
“将不过李,尸不过犼,两样占全了的东西,不是一州一县能相与的。”
“本府已经跟几位同僚去了信,一路探到虚实,届时各府协缉,总有章程。”
“你眼下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床上这人惨白的脸。
“先把你自己的伤处理明白吧。”
陆炳端起茶盏饮尽,起身掸了掸衣摆。
“好生养着。”
撂下四个字,这位城隍爷背着手,踱出了厢房。
人一走,王皇后立刻从床头站了起来,袖子一挥。
“行了,都出去。”
胡天禄还想往床边凑半步,被王皇后一个眼刀钉在原地,四条腿当场倒腾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门外挤。
黄秀英叼着刺猬的刺往外拖,白柳贴着墙缝先溜了,四仙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门。
门口夜游神和黑无常对视了一眼。
白无常头也没回,抬手朝后挥了挥。
黑无常见状,抱着胳膊往门那边偏了偏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。
白无常却没动。
他坐在榻边的凳子上,把折扇搁在膝上,正伸手搭着梁逸尘的脉。
王皇后看了他一眼,反而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地方来。
白无常搭着脉,沉吟良久。
“你这行炁的路数……”
他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压。
“明面上是神霄一脉的法门,可在底下还压着另一套。”
梁逸尘一愣。
另一套?
他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。师兄刘廷章当年塞给他的那个无名法诀。
当年在梁庄,师兄把一卷手抄的册子拍在他怀里,说是师父早年从别处抄来的,正是助他开窍的那个《无名法诀》。
后来得了《归元蕴真一炁诀》,这套家当便彻底压了箱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