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声音从旁边格子间飘出来。
方希扭头，看见一位青衫女子，眉目如画，工牌上烫着一行小字，【第七代系统·编号007·武】。
她面前的光屏上，滚动着一行任务：
【目标位面：隋。修正项目：大运河民夫损耗率，降至百分之三。剩余次数：两千七百次。】
方希眯了眯眼。
“你的光屏上写的是隋。”
“嗯。”女子敲着代码，眼皮都不抬，“民夫累死的太多，官逼民反，历史线崩了。派我回去顺一顺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上一任的上一任。”她说，“生前姓武。”
方希停住了。
旁边另一个格子间，一个背刻剑痕的男人头也不回地接了话：
“新来的，别打听。这儿规矩，生前的事，升上来就清零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生前姓李，斩过魔渊。现在跑‘安史之乱’项目，跑到第八百年了。”
方希环顾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格子间。
每一块光屏，都是一段历史。每一张工位，都是一个曾经掀翻过天下的狠人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人才梯队。”方希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白空间里荡出去老远，“好家伙。全是狠人，全在跑腿。”
走廊尽头，一扇门无声地开了。
门里，九把椅子围成一圈。每一把椅子上，坐着一团由古老气运凝成的影子，看不清脸，只有 chest 位置各燃着一行铭文。
中间的主位空着，那把老板椅缓缓转了过来。
【方先生，请坐。】
方希没坐。
他站在门口，把整个会议室扫了一圈，然后开口了，语气跟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差不多。
“面试之前，我先问个事。”
【请讲。】
“外面那些工位上的人，”方希往白空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武曌，李什么，还有外面那几万个，升上来之后，发工资吗？”
会议室静了一瞬。
【晋升即荣耀，】最近的一团影子开口，【系统层级无需薪酬——】
“行，不发。”方希点头，“放假吗？”
【系统的存在意义即是运转。】
“懂了。”方希又点头，“那就是白干。干到天荒地老，白干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在面试席正对面的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那咱们把话说明白。你们管这叫晋升，管这叫人才梯队。按我的理解——”他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就是把人榨干以后，连灵魂都编进流水线，接着榨下一批。”
“我不是来面试的。”
“我是来替他们问一句的，”方希的手指点在桌面上，“这份工作，离职流程怎么走？”
九把椅子上的气运影子，同时晃了一下。
老板椅的声音冷了下来。【方先生。你的家乡坐标，在我们仓库里。你今天走出这扇门的唯一方式，是签下第九代系统的任命书。】
“哦，对，差点忘了。”方希一拍脑门，“取快递。”
“坐标放哪了，带我去拿。工资一起结了，我立马走人，任命书你糊墙我都懒得撕。”
【坐标是抵押物！】一团影子霍然起身，气运翻涌如潮，【你以为你的家乡是什么？是一份普通的备份？】
“不然呢？”
【是三期项目！】那影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资本家式的、志得意满的傲慢，【你的家乡时空，气运浓度位列观测名单前十，早已被列入预定收割序列！你干四百年攒下的气运，本就是要连同那个位面，一起——】
话，断在了半截。
因为会议室里，温度骤降。
不是冷。是那种连“冷”这个概念都要跪下的寂静。
方希还坐在椅子上，姿势没变，二郎腿还翘着。但他脸上那副懒散，一层一层地，剥掉了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他说，“我家乡，列入收割序列。”
【……】
“我替你们干了四百年脏活。”方希一字一顿，“你们转头，把我家门口，挂上了待宰的牌子。”
轰——
会议室的九根立柱，齐齐炸裂。那些由亘古气运凝成的影子，在瞬间被一只手攥住，一个接一个，摁回了椅子里。
老板椅疯狂地转，想遁走，被方希拎着椅背拽了回来。
“仓库在哪。”
【东……东八区，】老板椅的声音抖成了筛子，【编号F-0001，‘原乡’货架，】
方希单手一撕。
空间像纸一样被扯开，露出后面一座大得没有边际的库房。一排排货架上，悬浮着无数光球，每一个光球，都是一个完整的时空。
编号F-0001的货架上，一颗蓝白色的光球静静悬浮着。球体表面，烙着一个紫金色的印记——
【三期项目·预定收获。】
方希伸手，把那个印记，连皮带瓤，捏了个粉碎。
然后他回头，看向瘫在地上的老板椅，语气重新变回了那副没睡醒的调子。
“三期项目，是吧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把那颗光球小心地揣进怀里，动作轻得像揣一颗鸡蛋。转身往外走，路过门口时，停了停。
一只手从袖子里递出来，塞给他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碎片。是那位“姓武”的女子，不知何时跟到了门口，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，只有指尖在轻轻发抖。
“坐标碎片的最后一枚。”她说，“升上来那天，我偷偷拆了自己的核心。”
“替我……看看外面。”
方希捏着碎片，看了她两秒。
“等着。”他把碎片收好，“外面很快就不归他们管了。”
白空间剧烈摇晃。方希一步跨出，光柱崩碎，人已经落在终南山的院子里，怀里抱着一颗蓝白色的光球，身后跟着漫天崩塌的轰鸣。
李丽质扑过来：“师父！”
“没事。”方希把光球往桌上一放，“取了个快递。”
“晚饭多煮一碗。”
“谁的？”
方希看了一眼门外，九重天上，无数道紫金色的流光正在疯狂涌来，像被捅了巢的蜂群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，打了个哈欠。
“来讨债的。”
“讨他们的。”
【叮！红色警告！】新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，【运营部总部全员出动！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本时空！老板，咱们打吗？！】
方希舀了勺粥，吹了吹。
“打什么打。”
“我刚才，辞职了。”
他咽下那口粥，慢悠悠站起来，趿拉着鞋往院子中央走。
“现在轮到他们，”
“求我别裁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