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，从最近的一个格子间里飘出来。
格子里的“人”抬起头。
方希看清了那张脸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不是人脸。是一张被代码反复冲刷过的脸，五官还在，但每一根皱纹里都填满了细密的字符，像是有人拿他的脸当纸，写了几千年的账。
那“人”盯着方希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笑声很难听，像锈掉的门轴。
“新来的，坐这儿。这个工位风水好，左边有插座。”
“插座？”方希环顾这个没有天地的地方，“插座给谁用？”
“给想跑的人。”那“人”指了指格子的边缘。方希这才看见，格子四周刻着一圈细字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同一句话：
【本人自愿晋升，永不离职。】
方希：“……”
“老哥，你以前干什么的？”
“剑修。”那“人”低下头，继续敲面前的光屏，“斩过天魔，屠过魔渊。一千二百年工龄。”
方希的目光，落在光屏上。
屏幕上滚动的，是一份份档案。每一份档案的封面上，都有一行编号。
【摸鱼系统·前代·运行状态：正常。】
“你晋升成系统之后，”方希慢慢地说，“又干了一千二百年，把系统也干完卸任了，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是现在。”剑修头也不抬，“系统卸任，再晋升一层，成‘员工’。坐格子间，给新系统做数据维护。”
“再往下呢？”
“再往下？”剑修敲键盘的手，第一次停了。他抬起那张写满字符的脸，笑了笑。
“没有再往下。老弟。这个楼，只有往下，没有往下。”
方希站在原地，看了他很久。
“老哥，我就问一句。你后悔吗？”
剑修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，指了指方希身后。
“你的面试官到了。”
方希回头。
一个穿白西装的“人”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，脚下没有影子，胸口别着一块工牌。
【人力资源部·首席面试官·工号0001。】
“方先生。”面试官伸出手，笑容标准得像是出厂设置，“久仰。请随我来，面试间已经备好了。”
方希没握手。
“我有个问题先问问。”
“您请讲。”
“你工号0001。”方希指了指他胸口，“第一个员工。那你以前，是干什么的？”
面试官的笑容，凝固了0.3秒。
只有0.3秒。然后笑容原样装了回去。
“我们公司讲究向前看。”他转身引路，“不谈历史。”
“哦。”方希跟在后面，慢悠悠地说，“不谈历史的公司，一般历史都不太干净。”
前面的脚步，乱了一拍。
……
面试间很小。
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对面的椅子是老板椅，方希这边的，是马扎。
方希看着那个马扎，忽然乐了。
“你们调查过我。我坐马扎。”
“知己知彼。”面试官坐下，“服务到位，是本公司引以为傲的，”
“行了。”方希一屁股坐上马扎，“别背企业文化了。条件，直接上。”
面试官推过来一块光屏。
【第九代系统·录用方案：】
【一、权限翻倍，可视情况再议。】
【二、宿主自选，世界自选，可指定舒适时间线。】
【三、工作满八百年，解锁‘探亲假’一次，目的地：家乡。】
【四、本期满，自动晋升‘员工’，享受格子间工位一个——】
“停。”方希抬手，“第三条。探亲假。”
“对。”面试官身体前倾，笑容加深，“您家乡的坐标，仓库里有完好备份。只要您签约，八百年后，公司包您回去一趟。”
“一趟多久？”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
方希笑了。
“回家看爹妈，限时二十四小时。你们这假，比我们那儿的月子中心还抠。”
“方先生，”面试官叹了口气，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，“人要现实。外面的您是无敌，可无敌是租的。签了这份合同，无敌就是您的了。永久的。想想看，一个连睡觉都被人弹窗打扰的日子您都过了四百年，签了约，从今天起，您睡您的，公司养您的，”
“我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方希打断他。
“我的前任。”方希说，“第八代系统。那个女帝。她签约的时候，你们是不是也是这套词？”
面试官没说话。
“权限翻倍？”
没说话。
“世界自选？”
没说话。
“探亲假？”
还是没说话。
方希站了起来。马扎没动，他的人已经站在了半空。
“女帝平了乱世，续了两千年国运。剑修斩魔，干了一千二百年。他们签的约，估计比这份还漂亮。”
“结果一个坐格子间，一个坐格子间。”
方希低头看着面试官，一字一顿。
“你们管这个叫晋升。”
“我们管这个叫，磨盘。”
面试官脸上的笑容，第一次彻底消失了。他站起来，白西装下涌出淡淡的紫金色。
“方先生。签约是您唯一的路。您的家乡在仓库里，您的坐标在我们手上。您不签，”
“签个屁。”
方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不是用力。就是随手一拍。
整张桌子，连着面试间，连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几万个格子间，齐齐震了一下。所有光屏上的数字，全部跳成了同一个数：
【0】
“我来不是面试的。”方希趿拉着鞋，往门外走，“我来是取快递的。”
“我的家乡，我自己取。”
“拦我一下试试。”
面试官的紫金色光流轰然砸下——砸了个空。方希的身影已经穿过了最后一排格子间，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上没有字。只有一个图案。
一把椅子。一把高高的、冷冰冰的老板椅。
董事会。
方希抬手，推门。
门后没有会议室。门后是一个大得没有边的仓库。货架上，一层一层，摆满了发光的球体。每一个球体里，都封着一颗完整的、缓缓转动的星球。
而正中央最高的那层货架上，一颗蓝色的星球，静静躺着。
球体表面贴着标签。
【编号：蓝星。】
【等级：特级气运矿。】
【状态：已开采中。存量宿主：一。】
【预计枯竭时间：尚余二百年。】
方希站在那颗蓝色星球前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贴上球体，隔着四千年，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宇宙，他看见那颗星球上，某个深夜里，无数亮着的小格子间。
和他脚底下这几万个，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原来。”
他收回手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在外面干了四百年。”
“家里，还给我留着一个班。”
背后，老板椅的虚影，缓缓亮起。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疲惫。
“你终于看到了。”
“现在，你明白，为什么是你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