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的浪头重重拍在水泥防汛堤上。
溅起一团浑浊的白色水沫。
宋玉琦站在江风里。
她细长的手指捏着那朵被剔平了刺的红玫瑰。
玫瑰花瓣在狂风中微微颤抖,边缘被水汽打得有些发黑。
她低着头。
任由江风把散乱的长发吹在脸上,打得皮肤生疼。
她把玫瑰塞进战术外套贴胸的内侧口袋。
隔着防弹插板,花瓣的温度似乎透过布料传了过来。
几百公里外。
无数块亮着荧光的屏幕前。
全网的直播间在经历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后,弹幕像雪崩一样填满了整个画面。
白花花的文字挤在一起,连底色的黑屏都看不见。
“第一阶段结束了?这就赢了?”
“把冷锋当狗溜,把苏智按在键盘上摩擦,最后还在几万人面前玩大变活人!”
“这特么是素人?这是把整个节目组按在地上摩擦的活阎王!”
打赏的特效烟花在屏幕上方持续炸裂。
游艇、超跑、嘉年华。
金币碰击的电子音效响成一片,刺耳又疯狂。
所有人都在键盘上死命敲击,宣泄着熬了一整夜的亢奋。
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。
死死钉着同一个名字。
林千夜。
这个名字在二十四小时前,还是一个被几千万人嘲笑的穷酸炮灰。
现在,全网都在膜拜这位横空出世的怪盗老祖。
音乐学院的学生在扒那首狂想曲的谱子。
暗网的黑客在逐帧分析他反向入侵的底层代码。
极限运动圈的大佬在研究他蹬墙跑的肌肉发力点。
他们眼巴巴地守在已经没有主画面的直播间里,等着看这位神仙的下一步动作。
魔都广电大厦,三十六层指挥中心。
满地都是碎玻璃和被强行拔断的蓝色网线。
空气里那股线路烧焦的糊味还没散干净。
严敏靠在残破的金属控制台上。
他那件白衬衫皱得像一块发黄的抹布。
大腿上的烫伤让他只能单腿撑着大部分重心,身子微微往左边歪斜。
他盯着副屏幕上那根几乎冲破天花板的收视率红线。
呼吸粗重。
这档节目活了,而且活成了蓝星综艺史上的神话。
但作为导演,他输得底裤都不剩。
不仅安保系统瘫痪,连带重金请来的专家组也颜面扫地。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一直在震。
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符。
赞助商、平台高管、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的财阀资本,都在疯狂施压。
他们要看更大的场面,要看更刺激的猎杀。
严敏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抖动了两下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备用的全频段广播麦克风。
手指用力按下红色的通话键。
电流声“刺啦”作响。
“各位观众。”
严敏的声音嘶哑,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干磨。
“第一赛段,魔都追逃。99号逃亡者获胜。”
他在全网几亿人的注视下,亲口承认了节目组的惨败。
直播间里的欢呼弹幕还没刷完。
严敏的语气突然变了。
透着一股赌徒输红了眼后的孤注一掷。
“魔都太小了。”
“装不下他这座大佛。”
严敏盯着正前方的红点摄像头,眼珠子里布满血丝。
“从现在开始,《全球通缉》进入第二赛段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,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“全国范围,无死角大搜捕。”
“取消所有区域限制。取消常规抓捕手段的物理上限。”
严敏把麦克风攥得死紧,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江南水乡,杭城。
距离魔都两百公里外的高铁东站。
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,热浪滚滚。
拉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。
头顶的高音喇叭里,不断重复着列车检票的机械女声。
自动售货机旁。
一个男人正低头撕开一袋香辣牛肉干的包装。
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锁骨。
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多口袋工装裤。
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灰的高帮徒步鞋。
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。
帽檐下,是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。
皮肤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暗黄。
单眼皮,鼻梁扁平。
嘴唇干裂起皮。
林千夜把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。
慢慢咀嚼。
肉质很硬,带着浓郁的香辛料味,勉强填补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。
他已经彻底换了一副骨相和皮囊。
神级伪装易容术。
配合黑客精通抹除的购票记录。
让他在脱离监控的短短几个小时内,轻松跨越了两座城市。
彻底甩开了魔都那个烂摊子。
他抬起头。
看了一眼候车大厅中央的悬挂大屏幕。
屏幕上正是严敏那张气急败坏、宣布全国搜捕的胖脸。
林千夜嚼着牛肉干,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把剩下的包装袋随手捏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干垃圾桶。
动作随意而慵懒。
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网络上现在已经吵翻了天。
无数网民在各大论坛开贴打赌。
“怪盗、黑客、钢琴大师。你们猜老祖下一个掉落的马甲是什么?”
“赌一包辣条,这哥们肯定还会开战斗机!”
“我猜是绝世神医!在路边随手救活个首富什么的!”
网友们陷入了全民狂欢式的猜测。
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他下一次华丽的登场。
而这个被他们奉上神坛的男人。
此刻正混在熙熙攘攘的候车人群里。
伸手接过售货机吐出的一瓶冰镇矿泉水。
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。
“前往燕京的G104次列车开始检票,请旅客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
广播女声再次响起。
林千夜拧开矿泉水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他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。
顺着人流走向检票口。
检票员机械地核对着身份证件。
林千夜递过去一张昨晚用黑客技术在暗网临时生成的高仿身份证。
“滴”的一声脆响。
闸机绿灯亮起,挡板向两边收缩。
他畅通无阻地走上了站台。
复兴号的流线型银色车身停在轨道上。
林千夜顺着车厢号,走进了商务座车厢。
这里的冷气很足。
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清新剂味道。
他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,坐了下来。
把黑色双肩包塞在脚边。
按下扶手上的按钮,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角度。
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。
车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,缓缓合拢。
窗外的站台立柱开始缓慢向后倒退。
列车加速。
轻微的推背感传来。
林千夜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。
摸出了一部崭新的黑色智能手机。
这是他用那些在网咖顺手建立的虚拟账户,在火车站旁边的数码城刚买的。
没有插任何实名手机卡。
只是连接了高铁上的公共加密wiFi。
他刚解锁屏幕。
拇指还没滑到浏览器图标。
“嗡。”
手机在掌心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。
屏幕上方,弹出一个没有任何软件标识的纯黑色对话框。
林千夜的手指顿住了。
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指肚距离玻璃面板只有不到一毫米。
他的呼吸放慢了半拍。
这个频段的底层逻辑被他重新编译过。
用的全是最复杂的乱码通道。
理论上,除了他自己,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把信息塞进这个端口。
除非。
对方手里有他曾经用过的旧设备。
比如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里夹着的无线电频率记录。
并且对方找人硬生生破解了外围防火墙。
林千夜点开那个黑色的气泡。
屏幕上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发件人是一串隐藏了Ip的虚拟乱码。
内容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。
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【我想见你】
林千夜盯着这四个字。
白色的屏幕背光打在他粗糙暗黄的伪装面孔上。
他没有打字回复。
大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。
一下,两下。
商务车厢连接处的自动门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气压轻响。
玻璃门向两边滑开。
一股混合着淡淡枪油味和劣质薄荷糖味道的冷风。
顺着过道,吹进了安静的商务车厢。
林千夜没有抬头。
他听到了高帮战术靴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。
很轻。
却带着精准、毫无波动的杀人节奏感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脚步声在他的座位旁边停下。
一个黑色的长条形帆布包被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座上。
包里沉重的金属零件撞击座椅扶手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名穿着军绿色工装夹克的女人,一屁股坐到了林千夜的正对面。
她随意地翘起二郎腿。
沾着泥沙的战术靴鞋尖,差一点踢到林千夜的膝盖。
女人短发齐耳。
右边眉骨上横着一道两寸长的泛白刀疤。
她嘴里嚼着一块薄荷糖,牙齿咬碎糖块,发出“嘎嘣”的脆响。
一双像狼一样凌厉的眼睛。
死死钉在林千夜那张平庸的假脸上。
没有半点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