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期限,像沙漏里最后的流沙,一粒一粒地漏尽。
第三天傍晚,那几辆黑色轿车果然又来了。这一次,地下金融圈那位狠角色亲自下车,身后跟着七八个面色冷硬的壮汉,把出租屋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顾总,钱呢?”
顾言泽被逼到墙角,脊背贴着冰冷的墙皮,浑身发抖。他再也端不起半分顾总的架子,只剩下惊恐与讨好,语无伦次地求饶:“大哥,真的没有,我还在想办法……再宽限两天,就两天……”
“两天?”那狠角色慢条斯理地笑了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“顾总,你当我们在跟你玩过家家?当初你借钱的时候,拍着胸脯说稳赚不赔,怎么,现在想赖账?”
“我不是赖账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顾言泽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没有钱,就拿别的来抵。”那狠角色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,两个壮汉立刻上前,一把按住顾言泽的肩膀,将他死死摁在地上,“顾总,你名下那些不动产、公司股份,都被法院冻结了,抵不了。你要是再拿不出钱,我们就只能从你身上,一样一样地讨回来了。”
冰冷的威胁,像一把钝刀,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神经。顾言泽趴在地上,脸贴着积灰的水泥地,眼眶通红,屈辱与恐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。
那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引以为傲的体面与尊严,在债务面前一文不值。那些他曾用来碾压别人的金钱与权势,如今早已离他远去;他唯一剩下的,只有这副千疮百孔、随时可能被撕碎的躯壳。
他拼命求饶,许诺,赌咒发誓。那狠角色冷冷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只濒死的蝼蚁,最后终于松口:“行,再给你最后五天。五天后,你要是拿不出钱,要么你躺进医院,要么你身边的人替你遭殃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留下这句诛心的话,一行人扬长而去。
顾言泽蜷缩在角落里,第一次尝到那种被人踩进尘埃、连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的无力感。他想过报警,可那些债务是他亲手签下的,于法于理,他都不占半分;他更不敢躲,因为躲得过这些人的一时,躲不过他们无孔不入的手段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,悬在自己的头顶。
顾言泽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。他第一次真切地尝到,被债务与暴力双重碾压的滋味。那些曾经他只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——威胁、施压、赶尽杀绝——如今原原本本地,落到了他自己头上。
而催债的风,才刚刚刮起。
他试着给那位狠角色打电话求情,对方只丢下一句“把钱准备好”,便挂断;他试着找当初介绍他入行的中间人,对方翻脸不认人,只差没把他堵在门口羞辱一番。短短两天,他几乎把认识的人求了个遍,却连一分钱都借不到。
第二天,法院的执行通知书送到了他的手上。名下最后的几处房产、几辆车,全部被列入强制拍卖清单,限期腾房。曾经他引以为傲的别墅,如今门口贴满了封条,连他几件换洗衣裳,都是趁着执行人员不在,偷偷翻窗取出来的。
同一天,各大平台同步更新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。他的名字、照片、身份证号,连同那串天文数字般的欠款,被清清楚楚地公示在所有人面前。往日那些尚对他存着几分旧情的人,如今路过公示栏,也只剩一句冷冰冰的“活该”。
催债的电话,从银行打到法院,从法院打到拍卖行,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消停。
供应商堵在公司旧址门口拉横幅,投资人雇了律师一封接一封地发函,就连当初给他做担保的亲戚,如今也被债主逼得登门找他算账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害人害己。
“顾言泽,你把我家害惨了!”那个头发花白的远房亲戚,站在门口声嘶力竭,“我当初好心替你担保,如今银行追着我扣工资、封房子,我儿子连学都快上不起了!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豁出这条老命,跟你没完!”
顾言泽低着头,不敢看那双浑浊而愤怒的眼睛。他曾经那么笃定,自己会一辈子高高在上,永远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。可如今,催债临门,人人喊打,他连一句“再宽限我几天”都说得底气全无。
深夜,几个不速之客又摸到他出租屋楼下,用砖头砸碎了他的窗玻璃,往屋里扔进来一只装了死老鼠的塑料袋。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下月初,连本带利,分文不少。否则,下次来的,就不只是砸窗户了。”
苏柔的日子,同样不好过。
她背着那笔天价民事赔偿,名下最后的资产也被法院强制清算。她躲藏在城中村出租屋里,连门都不敢出。催债的短信、法院的传票、执行的通知,像潮水一般涌来。她试着求助昔日的姐妹,得到的只有挂断的电话与拉黑的提示;她试着去银行开个户存点生活费,柜员核对身份后,连连摇头,连办业务的资格都被冻结。
她蜷缩在床角,看着手机里那条条催债短信,忽然悲从中来,抱着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。她曾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,恨不得全世界都仰望她;可如今,她连买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,都要在货架前犹豫半天,掂量着兜里那点钱够不够撑过这一周。
两人仿佛一夜之间,从锦城的风光人物,变成了被整个社会唾弃、驱逐、遗忘的丧家之犬。
他们不是没有想过逃。
可他们没有钱买车票,没有证件敢暴露在车站的人脸识别下,没有一处敢收留他们的去处。他们所有的退路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一根一根地掐断。
绝境,步步逼近。
第七天,法院贴出拍卖公告,他名下最后那处能换钱的老宅,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被人拍走。第八天,供应商向媒体曝料,把他拖欠货款的丑闻又炒了一轮。第九天,那位狠角色的手下当着他的面,打断了他一个替他说情的旧识的门牙,撂下狠话:“这就是替他还钱的下场。”
每一天,出租屋的门缝里都会塞进新的催款单;每一天,他的手机都会收到新的威胁短信与法院文书。他试着收拾东西连夜出逃,却在车站被巡警拦下,身份信息一核验,那串失信记录瞬间在屏幕亮起。他狼狈地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,连车站的门都没能出去。
他甚至病急乱投医,接了一通自称“能帮他摆平债务”的电话,对方开口便让他先转一笔“办事费”。他明知是骗局,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最后一点买菜钱转了过去,结果自然是有去无回、石沉大海。
第一天,催债的人堵门;第二天,法院查封;第三天,老赖名单公示;第四天,担保人上门讨债;第五天,那位狠角色的最后期限,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铡刀,随时都会落下。
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黑暗,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无路可走。
顾言泽终于彻底认清:苏晚不会救他,苏氏集团不会放过他,那些债主不会可怜他,这个世界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余地。他能依靠的,只剩自己那颗被仇恨与绝望烧得通红的心。
他开始躲进黑暗里,一遍遍地盘算。他想起苏氏集团那栋巍峨的大楼,想起苏晚每周固定往返的路线,想起那天自己悄悄摸到的监控盲区。一个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念头,在他心底像野草一样疯长,再也按不下去。
他告诉自己,不是他要走这条路,是这个世道逼他的。
他活不下去,那谁也别想安稳地活着。
恐惧在夜里放大,恨意在暗处滋长。他一遍遍想着,自己寒窗苦读、白手起家,凭什么要被逼到这般田地;他一遍遍想着,苏晚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,凭什么能把他踩在脚下。越想越不甘,越不甘越疯狂,到最后,那条险路在他脑海里,已经清晰得如同一条必经之路。
“顾言泽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深夜,苏柔看着他阴沉得吓人的脸色,声音发颤。
顾言泽缓缓抬头,眼底猩红一片,声音沙哑而决绝:“苏柔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不是被债主打死,就是被法院逼死。我们必须自己,去抢一条活路。”
苏柔心口一紧,却又在那双疯魔的眼睛里,看到了自己同样被逼到绝路的不甘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反驳,只是低低地,问了一句:“……你想怎么做?”
顾言泽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闭上眼,像是下定了某种沉重的决心。他深知,这条路上踏出第一步,便再无回头之地;可他更清楚,若是不踏出这一步,等待他们的,只有被债务与绝望一点点吞噬的结局。
他们摊开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图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遍遍地推演:几点动手、走哪条路线、怎么脱身、怎么逼苏晚就范。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敲定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确定性,都堵死在计划里。
夜色浓稠如墨,出租屋里弥漫着腐朽与压抑的气息。两个被债务、仇恨与绝境逼到角落的人,正在黑暗里,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。
出租屋的灯,在子夜时分彻底熄灭。黑暗里,只有两道幽亮而狠戾的目光,如狼似虎,死死盯着远处那栋象征着他所有仇怨的大楼,缓缓合上了计划书的最后一页。
而就在他们对面的苏氏集团顶层,苏晚透过落地窗,静静望着锦城万家灯火,神色清冷如水。她早已知晓,那两头被困到绝路的困兽,正在一步步走向她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“催债临门,绝境步步逼近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一个人被逼到绝境,往往会做出最疯狂、也最愚蠢的选择。他们要来送死,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她缓步走回办公桌前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对她而言,这不是一场复仇,而是一次早已注定结局的守株待兔。困兽犹斗,终是飞蛾扑火。
助理微微颔首:“苏总,安保已全部就位。”
窗外夜色更沉,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,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