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的期限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这一回,那位狠角色没有亲自出面,却派来了一车人。他们把顾言泽从出租屋里拖出来,当着一众围观者,逼他跪在苏氏集团大楼对面的马路边上。人来人往,指指点点,那些路人的目光里没有怜悯,只有看热闹的冷漠与鄙夷。
“顾总,最后一天了,钱呢?”领头的壮汉居高临下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顾言泽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衣襟被撕破,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淤青。他张了张嘴,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。他能说什么?他的房子卖了,车没了,股份清零,账户冻结,连吃饭都要算计着买。他哪里还拿得出半分钱。
“没钱,那就把话说清楚。”壮汉俯下身,一字一句,“这笔账,连本带利,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顾言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求你们再宽限……”
“宽限?”壮汉笑了,随即脸色一沉,抬手便是一巴掌,“这一巴掌,是替你记着日子。记住,下个月的今天,你要是还拿不出钱,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,不知谁发出一声哄笑。顾言泽跪在地上,脸火辣辣地疼,却不敢抬头,不敢争辩,不敢让任何人认出自己。他曾是这座城市的座上宾,是无数人巴结讨好的顾总;如今,他像条丧家之犬,跪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地盘对面,任人羞辱。
他不敢想象,曾经在他身后巴结讨好、恨不得给他舔鞋的那些人,此刻就站在围观的人群里。有人举着手机拍下他跪地的狼狈模样,有人冲他吹口哨,有人高声喊着“顾总,你也有今天”。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,扎进他千疮百孔的自尊里,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山穷水尽。
这四个字,他终于第一次真正地、痛彻心扉地尝到了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进城时的模样:背着一只破旧的行囊,兜里只有三百块钱,挤在人才市场的角落里,一家一家地投简历,一次一次地被人拒绝。那时他穷,可他眼里有光,心里有劲,从不觉得绝望。他咬着牙一步步往上爬,用了整整二十年,才爬到人人艳羡的位置。可这一切,都在他利欲熏心、妄图做空苏家的那一刻,彻底崩塌。
那天夜里,他拖着满身伤痕回到出租屋。苏柔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,先是吓了一跳,随即眼眶一红,声音发颤:“他们……真动手了?”
顾言泽没有回答,只是颓然跌坐在床沿,双手抱头,久久不语。
他试着做最后的挣扎。第二天,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把自己收拾得尽量体面,走进了苏氏集团的大厅,想要当面求见苏晚。
“我想见苏总。”他强压着心头的屈辱,对前台露出讨好的笑,“麻烦通报一声,我是顾言泽。”
前台小姐抬眼看了他一眼,神色平静,语气却疏离得很:“顾先生,苏总今天很忙,不见客。”
“那……麻烦帮我转告她,我来,是为了谈还债的事。”顾言泽的脸涨得通红,“只要她肯松口,撤销追偿,我可以做任何事……”
“顾先生,”前台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耳光,“苏总说了,你们之间的事,走法律程序即可。请你不要再来了,否则我们只能叫保安。”
顾言泽僵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。他多么想说“我不是来闹事的,我只是想求一条活路”,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在这座大楼的主人眼里,他的死活,早已与她无关。
那一刻,顾言泽的最后一缕尊严,被碾得粉碎。
他狼狈地走出苏氏大楼,站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,仰望那栋曾让他恨之入骨、如今却连门都进不去的巍峨建筑。他终于明白,苏晚根本不屑于见他,苏氏集团根本不需要他的恳求。他已经彻底出局,连作为对手的资格,都被一并剥夺了。
前路,再无生机。
他的身上,如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那件他穿了多年、早已起球泛白的旧西装,是他翻遍行李找出的最后一件“体面”。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银行卡,余额只剩几百块钱,是他最后的全部身家。他守着这点钱,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敢吃,生怕撑不到下一个明天。
苏柔那边,同样是四面楚歌。
她的债权人催得更紧,法院的最后执行期限也到了。她搬出城中村那间逼仄的出租屋,抱着仅剩的几件旧衣裳,在廉价旅馆里过夜。她给所有认识的人打过电话,没有一个愿意收留她;她甚至试过去投靠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远房表舅,却被对方一家堵在门口,冷言冷语地赶了出来。
“别来害我们家!”表舅母隔着门骂她,“你自己作孽,凭什么拖累我们!”
苏柔站在昏黄的楼道里,听那扇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野心、所有的挣扎,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。她拼了半生想要爬上去,到头来,连一个陌生的表舅家都容不下她。
苏柔站在陌生的街头,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,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。她曾是那么努力地想要爬上去,想要成为人上人,想要把苏晚踩在脚下。可如今,她连一个容身的角落都没有了。
两人曾抱着最后一丝幻想,试着绕过所有正规渠道,去求那些不问来历的小作坊、小工地。可无论他们压低到多低的姿态、开出多苛刻的条件,对方一查信息,便连连摆手,像是碰到了烫手的烙铁。整个锦城,竟没有一个人、一家店、一处角落,肯给他们半口饭吃。
两人在廉价旅馆里重逢,相对无言。
夜很深,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。他们并肩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,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终于有人开口。
“苏柔,”顾言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们……真的没有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柔低低地应了一声,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我早就知道,没有路了。”
山穷水尽,前路再无生机。
没有工作,没有存款,没有住处,没有人脉,没有出路,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,都在一天天地耗尽。他们像两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困兽,蜷缩在黑暗里,等待着被债务、被绝望、被命运一点点吞噬。
白天,他隔着橱窗看着别人大快朵颐,想起自己当年一顿饭能花掉别人半年的工资;夜里,他缩在硬板床上,想起那栋曾属于他的豪宅,想起那些名表、名车、觥筹交错。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,日夜凌迟着他的心脏,让他连闭眼都不得安生。
可在绝境的最深处,有一团火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越烧越旺。
那不是悔悟的火,而是仇恨的火。
顾言泽盯着天花板,眼底的猩红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他忽然沙哑地开口:“苏柔,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。与其等着被债主打死,被法院逼死,被这个世界活活踩死,不如……拼一把。”
苏柔抬起头,泪水未干,声音发颤:“拼?我们拿什么拼?”
“拿命拼。”顾言泽一字一顿,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,“苏晚不肯给我们活路,我们就自己去抢。只要抓住她,逼她松口,我们就能翻盘。就算赌输了,最坏也不过是现在的样子。”
苏柔沉默了很久。她的理智在疯狂报警,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出,便再无回头之地。可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、狼狈不堪的自己,看着这间连家具都没有的破旅馆,忽然觉得,她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,眼底那最后一丝清明,被绝望彻底吞没,“我们赌。”
那一夜,两个走投无路的人,就着旅馆里昏暗的灯光,把计划重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们反复确认时间、路线、撤离方案,把每一个可能出差错的环节,都尽可能地堵死。他们欺骗自己说,只要拿到那份谅解书,就能还清债务、洗白身份、重新做人。可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不过是给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,找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。
苏柔抱着双膝坐在墙角,忽然低低地问:“顾言泽,你说我们真能成功吗?”顾言泽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,良久,才哑着嗓子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。哪怕只有一成的机会,我也要拿命去赌那一下。”
话音落下,出租屋里的空气,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两个被债务、仇恨与绝境逼到绝境的人,终于下定决心,把这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,走到黑。
而就在他们对面的苏氏集团顶层,苏晚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夜色中那栋廉价旅馆的方向。助理在她身后低声汇报:“苏总,顾言泽下午来公司求见,被前台拦下了。他和苏柔目前已经走投无路,预计近期会有极端动作。”
苏晚神色清冷,没有半分意外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山穷水尽,前路再无生机的时候,人最容易做出最疯狂的选择。他们要跳进火坑,那我们就在坑边,静静看着他们自取灭亡。”
苏晚转身,缓步走回办公桌前。她没有立刻坐下,只是望着桌上那份厚厚的卷宗,那里面,是顾言泽与苏柔这些年来所有的罪证与恶行。她没有落井下石的快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——她早已给过他们无数次回头的机会,是他们自己,一次次把生路走成了绝路。
“让人盯紧他们,”苏晚淡淡道,“无论他们选哪条路,都别让他们逃出这座城。我要的,是让他们亲手写下自己的结局。”
窗外夜色浓稠如墨,一场孤注一掷的风暴,正在黑暗中悄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