湾流公务机穿过厚重的云层,机舱内轻微颠簸了一下。
侯亮平靠在头等舱的真皮座椅里,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黑咖啡。
旁边小桌板上散落着几份汉东省的内参材料,上面全是顾寒江的名字。
咖啡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金丝眼镜,他摘下眼镜用真丝手帕慢慢擦拭。
“外资撤离,Gdp跳水,大风厂工人暴动。”侯亮平把眼镜重新戴上,手指点着那些刺眼的标题。
他冷哼一声,眼角满是不屑。“这汉东省的官场,真是烂透了。”
坐在旁边的助手老王咽了口唾沫,探过头来。
“局长,咱们这次过去,沙书记那边是不是该先通个气?”
侯亮平抿了一口咖啡,眉头皱成一个川字。“通气?去听他打官腔吗?”
他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沙瑞金去了汉东这么久,连个大风厂都搞不定,还被一个副市长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汉东的本土势力已经彻底绑架了省委。”
侯亮平摸了摸下巴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。
“我是最高检派下去的钦差,拿着尚方宝剑,凭什么要去看他们的脸色行事?”
老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。“可是这个顾寒江不按套路出牌啊,连陈岩石老前辈都被他气得住院了。”
“那是陈岩石自己蠢!”侯亮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助手的话。
“一把年纪了还去当推土机驾驶员,被人家当枪使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姿态傲慢。
“顾寒江这小子我看过履历,基层爬上来的,有点小聪明,惯会用些下三滥的捧杀手段。”
“但这套把戏,在绝对的法律和正义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侯亮平转头看向舷窗外,汉东市的轮廓已经在云层下方若隐若现。
“我这次去,就是要扒掉他那层装神弄鬼的皮。”
“我要让汉东这帮官僚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反贪铁拳。”
飞机在汉东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平稳滑行,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。
舱门打开,汉东省反贪局的几辆黑色帕萨特已经停在停机坪上待命。
汉东省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站在车门边,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平底鞋。
侯亮平踩着舷梯走下来,深蓝色的风衣下摆被机场的强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陆亦可迎上去,递过来一份行程单。
“侯局,沙书记的秘书刚打过电话,说省委已经备好了接风宴,等您过去。”
侯亮平看都没看那份行程单,直接越过陆亦可拉开了帕萨特的车门。
“去什么省委?吃什么接风宴?我来汉东是办案的,不是来吃吃喝喝的。”
陆亦可愣在原地,拿着行程单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那咱们现在去哪?”
侯亮平钻进车后座,摇下半边车窗,眼神冷硬。
“去京州市政府!我倒要会会这个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的顾寒江。”
陆亦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转头看了眼后视镜。
“侯局,不走程序直接突击市政府?这可是严重越级,李达康那边怕是会炸毛的。”
侯亮平冷笑一声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件。
“李达康?他现在连自己后院的火都灭不掉,哪有功夫来管我。”
“开车!拉响警笛,全速前进!”
三辆黑色帕萨特如同离弦的箭,带着刺耳的警笛声冲出机场,直奔京州市区。
与此同时,京州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内,气氛却是一派宁静。
窗外阳光正好,顾寒江站在窗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紫铜小剪刀。
他正专注地修剪着那盆桃花盆景,将一根长歪了的细枝咔嚓一声剪落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林大山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门撞了进来。
“市长!来者不善啊!”林大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双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。
顾寒江头也没抬,把剪刀放在旁边的托盘里。
“规矩都忘了?什么事慌成这样。”
林大山直起身子,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凉水。
“最高检那个侯亮平落地了!他连省委都没去,直接带人奔咱们这儿来了!”
“门卫那边刚传来消息,三辆拉着警笛的帕萨特,估计再有半小时就到楼下。”
顾寒江抽出一张湿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植物汁液。
“算算时间,燕京那边的反应也该到了。只是没想到,派来的居然是这只猴子。”
林大山急得直跺脚。“市长,人家可是拿着钦差的牌子来的,这分明是来给咱们下马威的啊。”
“昨天刚办了蔡成功,今天反贪局长就堵上门,这账没法查了。”
顾寒江把脏纸巾扔进废纸篓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把紫檀木的桃花扇,唰地一声在手里展开。
扇面上的桃花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。
“下马威?那得看他这只猴子能不能翻出我的五指山。”
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大山,你是不是觉得,人家打上门来,咱们就得乖乖站好挨训?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“那不然呢?硬刚最高检,沙书记也不敢这么干啊。”
“沙瑞金不敢,是因为他身上包袱太多。”顾寒江摇了摇折扇。
“咱们不一样。咱们现在是奉了省委的绝对授权,全权处理大风厂危机。”
他用扇骨点了点桌面上的那份红头文件。
“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涉。这句话,难道是写在纸上好看的?”
林大山眼睛一亮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顾寒江坐直身子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。
“大山,传我的话下去。今天市政大楼的所有安保级别提到最高。”
“没有预约,没有正式文件,谁也不准进我的办公室。”
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给我按咱们京州的规矩排队。”
林大山搓了搓手,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。
“市长,您这是要给钦差大臣摆‘迷魂阵’啊。我这就去安排底下人走流程。”
顾寒江摆了摆手。“去吧,交代信访办和法制办的人,态度要好,流程要严。”
“一定要让侯局长感受到咱们汉东基层公务员的严谨和热情。”
林大山领命而去,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。
顾寒江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,轻抿了一口微凉的桃花茶。
“救世主?汉东这草台班子,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聪明的救世主。”
视线切回那支正在京州街头狂飙的车队。
帕萨特后座上,侯亮平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,心情一阵大好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顾寒江被自己突袭查岗时,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。
“陆处长,你们汉东的经济发展得是不错,就是这官场风气太乌烟瘴气。”
侯亮平整理了一下袖口,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指导意味。
“一个副市长就能只手遮天,你们这些干反贪的,平时都在干什么?”
陆亦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咬着嘴唇没吭声。
她是个直性子,最烦这种一落地就瞎指挥的空降兵。
但碍于对方的级别,她只能把火气压在肚子里。
坐在副驾的老王适时地插了一句嘴。
“侯局,待会见到了顾寒江,咱们是先礼后兵,还是直接拿材料砸他脸上?”
侯亮平冷哼一声,伸手拍了拍公文包。
“先礼后兵?对付这种阴险狡诈的狐狸,就得一棒子打死。”
“待会我直接接管大风厂的账目,我看他顾寒江敢说个不字。”
车辆一个急转弯,市中心气派的市政府办公大楼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侯亮平看着那栋大楼,仿佛看着自己即将征服的领地。
他理了理风衣的衣领,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。
确定自己的发型没有一丝凌乱后,他才满意地收起镜子。
“停车!直接开到正大门!”侯亮平下达指令。
三辆帕萨特带着刺耳的刹车声,在市政大楼前宽阔的广场上停稳。
侯亮平推开车门,大步流星地走下来,深吸了一口京州的空气。
“顾寒江,你爷爷我来了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他带着陆亦可和老王,气势汹汹地直奔市政大楼一楼的旋转玻璃门。
可是他没注意到,大厅前台那几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员,正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一张无形的、合规合法的庞大蜘蛛网,已经悄然向他罩了下来。
陆亦可停在玻璃门前,看着里面严阵以待的保安,转头看向侯亮平。
“侯局,咱们就这么直接往里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