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亦可停在玻璃门前,看着里面严阵以待的保安。
她转头看向侯亮平。
“侯局,咱们就这么直接往里闯?”
侯亮平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,冷哼一声跨上台阶。
“不闯怎么叫突击?我拿着最高检的牌子,汉东哪扇门我进不得?”
老王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跟在后面。
旋转玻璃门刚推开一半,两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保安就横跨一步挡在正中间。
“同志,请出示预约码和工作证件。”
胖保安面带职业微笑,手按在腰间的橡胶棍上。
侯亮平眉毛一挑,下巴扬了起来。
“反贪局办案。让顾寒江出来见我。”
胖保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张A4纸塑封的访客须知。
“对不起这位同志,根据大楼安保条例第七条规定。”
“没有市委办盖章的预约单,一律不得放行。”
陆亦可咬着后槽牙往前迈了一步,从兜里掏出证件拍在门禁台上。
“最高检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在此,你们敢拦?”
大厅拐角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林大山夹着个黑色公文包,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,那笑纹把眼睛都挤没了。
“哎哟,侯局长!大驾光临有失远迎,底下人不懂事,您千万别见怪。”
侯亮平冷眼打量着这个笑面虎,甩了甩袖子。
“你是顾寒江的秘书?前面带路,我要查大风厂的专项账目。”
林大山赶紧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,顺手在门禁机上刷了自己的员工卡。
“侯局长您这雷厉风行的作风,真让我们基层同志大开眼界。”
“不过顾市长这会儿正开会呢。您查账没问题,咱们先走个流程。”
侯亮平迈进大厅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嘎哒作响。
“反贪局查账不需要你们市政府的流程。”
林大山脚下一顿,脸上依然挂着春风般的笑意。
“侯局,这话就不严谨了。大风厂是省委昨天刚授权的保密专项。”
“您要查账,得先去法制办核验跨部门联合办案手续。这也是保护您的调查合法合规嘛。”
陆亦可皱起眉头,转头看向侯亮平。
侯亮平嗤笑一声,不屑地摆摆手。
“核验就核验。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草台班子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林大山领着三人上了二楼,推开了一间挂着法制办牌子的办公室。
屋里坐着四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科员,桌上堆满了半人高的文件。
“老李,最高检的侯局长要查大风厂的账。赶紧对接一下。”林大山敲了敲门。
头发稀疏的老科员慢吞吞地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最高检的?跨部委调卷申请函带了吗?”
老王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递过去。
老李拿过文件,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,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。
“这份函件只有反贪局的章,没有我们市委办的签批。按规定只能查副卷,不能看正卷。”
侯亮平双手拍在桌子上,身子前倾压了过去。
“你在教我办案?我看正卷需要你们市委办同意?”
老李一点没怵,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厚厚的保密法丢在桌上。
“同志,大风厂涉及外资撤离机密,属于二级保密档案。”
“你硬要看也行。去三楼保密局填个特批查卷单,找两位副市长签字担保。”
侯亮平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转身指着林大山的鼻子。
“你是不是在耍我?”
林大山无辜地摊开双手,满脸委屈。
“侯局长,咱们基层办事讲究个照章办事。您是懂法的,总不能带头违规吧?”
侯亮平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火气。
“好,我去三楼。陆处长,走。”
三人跟着林大山上了三楼,进了保密局的门。
保密局的人客气周到,还给侯亮平泡了杯上好的绿茶。
可一提到签字,保密局长面露难色。
“侯局,真不巧。今天分管保密的副市长下基层调研了。”
“这签字流程得走内部系统,起码得两个工作日。”
老王急得直擦汗。
“两个工作日?大风厂那账都被销毁八百回了!”
林大山在旁边敲了敲边鼓。
“要不这样,您先去四楼档案科申请复印权限。只要系统一过,马上就能看。”
侯亮平冷着脸,端起茶杯想砸在地上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他大步冲出保密局,直奔四楼档案科。
市政大楼顶层的副市长办公室里,阳光正好。
顾寒江靠在老板椅上,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桃花扇,轻轻摇曳。
办公桌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,上面分屏显示着楼下各个办公室的监控画面。
林大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。
“市长,那只猴子在五楼信访办绕圈子呢。光是证明文件他就填了八张。”
顾寒江捻起一颗草莓扔进嘴里,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“大山,你看清楚了没有。对付这种自命清高的空降兵,根本不需要硬碰硬。”
他用扇骨点了点屏幕上满头大汗的侯亮平。
“把咱们现成的合规制度利用起来,就能把他们恶心死。”
林大山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帮科员平时怨气冲天。今天您下令用合规制度卡人,他们可算是找到发泄口了。”
顾寒江喝了一口温热的桃花茶,嘴角的笑意渐浓。
“这叫合法合规的拖延战术。他反贪局局长再牛,敢当面推翻法律法规?”
画面切回五楼走廊。
侯亮平看着手里那一叠盖着各种作废章的表格,胸口剧烈起伏。
三个小时了。
他在市政大楼里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。
从二楼法制办跑到六楼财务处,又被踢回三楼保密局。
每一个人都对他笑脸相迎,每一个人嘴里都念叨着规章制度。
可他连大风厂账本的一张纸皮都没摸着。
方向感彻底丧失,他站在两条走廊的岔路口,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电梯间。
老王扶着墙直喘粗气,腿肚子都在打转。
“侯局,咱们好像迷路了,这楼修得跟迷宫似的。”
陆亦可咬着嘴唇,眼底满是怒火。
“他们就是故意的!用这些繁文缛节消耗我们的精力!”
侯亮平一把将手里的表格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。
“欺人太甚!顾寒江这是把国家机关当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堡垒!”
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木门。
两个保安见状赶紧上前阻拦。
“同志,里面是领导办公区域,没有预约不能进。”
侯亮平猛地推开保安,从怀里掏出工作证举在半空。
“最高检反贪局办案!谁敢拦我,按妨碍司法公正论处!”
他伸手去拧红木门的黄铜把手。
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战地靴脚步声。
楚梦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经侦支队警察走了出来。
她嘴里嚼着口香糖,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。
“哟,这不是侯大局长吗?怎么在我们京州的地盘上耍起官威了?”
侯亮平转过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楚梦。
“你是谁?让顾寒江滚出来见我!”
楚梦嗤笑一声,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,吐掉嘴里的口香糖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,把侯亮平举在半空的工作证轻轻往下按了按。
“侯局长,火气别这么大。您有空在这儿强闯办公室,不如先看看您的手机。”
侯亮平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楚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,双手插进警服裤兜里。
“钟小艾同志把电话打到我们市局指挥中心了,说您的私人电话一直打不通。”
“她让我给您带句话,赶紧回个电话。”
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脊背。
“燕京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侯局长,您后院起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