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嘟嘟嘟——”
电话里的盲音像催命的倒计时,无情地宣告了我的死刑。
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,双手死死捂住脸,指缝里漏出一声绝望的长叹。
老陆同志的咆哮声,还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来回撞击。
这算什么事儿?
一边是手握重金、扬言要让我入赘的投行女总裁。
另一边是脾气火爆、宁可断绝父子关系也要逼我相亲的退伍老爹。
我夹在中间,就像一块被放在液压机底下的夹心饼干。
连掉渣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胡乱抓着本来就乱的头发,头皮被拽得生疼。
跑回去相亲?
对门那位活祖宗要是知道,明晚我就能被装进麻袋沉进海城湾。
不回去?
老陆真能拄着拐棍,跨越几百公里来敲碎我的天灵盖。
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,打得我头晕眼花。
就在我盘算着要不要连夜买张站票逃去外太空的时候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子转动声,在死寂的黑夜里突兀响起。
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视线死死盯住玄关的方向。
老旧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。
这间破屋子我明明没换过密码锁,用的还是以前那种生锈的老式机械钥匙。
这备用钥匙我一直压在地垫下面的砖缝里,连我亲哥都不知道。
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!
柳晴雪穿着那件宽大的男款t恤,光着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。
手里还捏着一把泛着黄铜光泽的备用钥匙。
她甚至还贴心地反手关上了门,把最后一点光亮隔绝在外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霸道的玫瑰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进来的?”
我缩在单人床上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
“这栋楼隔音不好。”
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,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床边。
“叔叔的嗓门挺大,我在对门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完蛋。
全听见了。
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,脑子里疯狂组装安抚她的话术。
“晴雪,你听我说,那是我爸一厢情愿!”
我双手举在胸前,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绕口令。
“我绝对没有要去相亲的打算!我明天就打电话装病,说我胃又疼了起不来床!”
“我发誓,我连那个相亲对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我满心以为她会发火。
会像往常那样,用冰凉的指尖掐住我的脖子,把那些带有占有欲的狠话砸在我脸上。
但她没有。
柳晴雪在床沿坐下,床垫微微往下陷了一块。
她伸出双手,捧住我的脸,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鼻尖上。
“装病干什么?”
她声音软糯,指腹在我的脸颊上慢慢摩挲,动作轻柔得让人骨头发酥。
“叔叔让你回去,那是长辈的命令。不回去多不孝顺。”
我瞪大眼睛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她。
这女人转性了?
平时别人多看我一眼她都要封杀人家,现在居然主动劝我去相亲?
这比她提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还要吓人。
“你……你让我去相亲?”
我连说话都结巴了,试探着往后躲了半寸。
“当然。”
柳晴雪松开手,站起身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不过,不是你一个人去。”
她转身走向玄关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不到两分钟。
伴随着一阵滚轮摩擦地板的闷响。
她拉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行李箱,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。
那是我们在海岛用过的那个同款行李箱。
“既然叔叔叫你回老家相亲,那我也跟着去。”
她把行李箱立在床脚,双手交叠放在拉杆上。
窗外的月光打在她冷艳的脸上。
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笑意,只有化不开的偏执和浓烈的占有欲。
“我倒要看看。”
她红唇微启,吐出的话像淬了冰。
“谁敢相我的男人。”
第二天中午。
九月份的阳光毒辣地烤着大地。
从海城开往老家的高铁上,我这一路坐得如芒在背。
柳晴雪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长裙,长发用一根珍珠发簪温婉地挽在脑后。
看着就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但只有我知道,这件温婉的外套底下,藏着多可怕的护食本能。
一路上,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,十指扣得死死的。
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送水。
那个年轻的乘务员小姑娘只是按照流程,多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加冰块。
柳晴雪就直接挡在了我面前。
她没说话,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就那么定定地盯着那个小姑娘。
硬生生把人家盯得手一哆嗦,连水杯都差点拿不稳,推着车慌乱地逃向下一节车厢。
这哪是带个媳妇回老家。
这分明是随身带了个全自动的人形清场雷达。
出了高铁站,转乘大巴,最后走在乡镇的小路上。
“前面路口右拐就到了。”
我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。
柳晴雪撑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。
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我的头顶上,她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阳光下。
她挽着我的另一条胳膊,脚步轻快,完全没有第一次见男方家长的局促。
“陆辰哥哥,你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?”
她停下脚步,从包里掏出纸巾,细致地擦过我的掌心。
眼波流转间,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。
我能不出汗吗!
我爹让我滚回来相亲,我反手带着一个扬言要让我倒插门的女总裁回去。
这两座大山撞在一起,威力堪比火星撞地球。
我夹在中间,等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晴雪,算我求你。”
我压低声音,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“等会儿进门,不管我爸说什么,你千万别提入赘的事。他老人家心脏不好,受不了这个刺激。”
柳晴雪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,准确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她重新挽住我的手,冲我甜甜一笑。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叔叔是长辈,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他的。”
这保证听着比毒誓还要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到了。”
我站在老家那扇熟悉的铁皮大门前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转。
生锈的铁环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,摸上去有些扎手。
我咽了一大口口水,做了个深呼吸。
伸出手,颤抖着推开虚掩的铁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午后响起,仿佛拉开了审判的序幕。
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。
我刚探进半个身子,准备出声喊人。
视线正对上院子中央。
我亲爹陆建国同志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退伍老兵汗衫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秃了半边毛的旧鸡毛掸子。
胸口剧烈起伏,怒气冲冲地站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