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。
我死死咬紧牙关,牙缝里嘶地挤进一口冷风。
硬生生把差点冲破喉咙的惨叫咽回肚子里。
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实木椅子的边缘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。
对面,苏岚端着那杯罗曼尼康帝,酒红色的裙口风光旖旎。
她还在等我接酒。
可我现在的表情,估计比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僵尸还要僵硬。
“苏总,好意心领了。”
我强行扯动发麻的面部肌肉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微笑。
“我这几天胃病刚出院,医生下了死命令滴酒不沾。这杯酒,我只能以茶代劳。”
我端起桌上的柠檬水,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。
桌子底下,那只作乱的高跟鞋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撤退。
鞋尖反而顺着大腿肌肉的纹理,慢条斯理地往下划了一寸。
带着警告,也带着绝对的宣誓主权意味。
“当啷。”
左手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柳晴雪拿着银质刀叉,切开面前那份五分熟的惠灵顿牛排。
殷红的血水顺着酥皮渗进白色的瓷盘里。
她叉起一块带血的牛肉,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。
细细咀嚼,咽下。
这套动作行云流水,挑不出半点餐桌礼仪的毛病。
“苏总的酒确实是好酒。”
柳晴雪放下刀叉,拿起一旁的纯白餐巾,轻轻按压了一下红润的唇角。
她转过头,看向还端着酒杯的苏岚。
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,笑意盈盈,宛如一朵盛开在冰川上的雪莲。
“只可惜,我们家陆辰的胃太娇贵。”
她声音软糯清甜,就像在聊家常闲话。
“这几天我天天在家给他熬粥养胃,好不容易才养出点血色。”
“苏总这一杯酒灌下去,我这几天的厨房可就白下了。”
我们家陆辰。
这五个字一出来,苏岚端着高脚杯的手明显僵在半空。
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红痕。
苏岚是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狠角色。
她收起刚才那副想要吃人的调情姿态,眼神在我和柳晴雪之间来回扫射。
“柳总真是体恤下属。”
苏岚干笑两声,顺势收回手,自己抿了一口红酒。
“连员工的胃病都要亲自下厨照料,致远投行的企业文化挺别致啊。”
柳晴雪单手托着腮,手肘撑在大理石桌面上。
她没有去接苏岚话里的冷嘲热讽。
目光越过餐桌上的烛台,静静地注视着苏岚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。
“苏总是个聪明人,天悦集团的商场改造案,致远投行自然看重。”
柳晴雪语气平缓,把话题拉回了商业轨道。
“资金已经准备就绪,后续的资源倾斜也会给足诚意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眼波流转,视线轻飘飘地落回我的脸上。
桌子底下,那只高跟鞋的鞋跟轻轻磕了一下我的小腿骨。
“这个项目能成,全靠陆首席的方案出彩。”
柳晴雪红唇微启,吐字清晰,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。
“毕竟,陆辰是我个人名下,最私人的核心资产。”
“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项目。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对面的苏岚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。
“更不喜欢别人,乱碰我的资产。苏总,你听懂了吗?”
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当面拉响的手榴弹。
餐厅角落里的小提琴声依然悠扬,我们这桌的气压却一路跌到了冰点。
苏岚混迹商圈这么久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但柳晴雪此刻释放出来的威压,根本不是普通商业谈判里的施压。
那是带着血腥味的护食警告。
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暗光,明晃晃地写着谁碰谁死几个大字。
苏岚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她是个明白人。
为了一个长得帅的男设计师,去得罪海城最大的资本方?
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到姥姥家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,把身前的领口往上拉了半寸。
那股嚣张的调情意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柳总说笑了,大家都是为了项目顺利落地。”
苏岚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大口,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“陆设计师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,工作上的事,以后还是按规矩走流程办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。
这顿高档法餐吃得比上坟还要凝重。
苏岚切牛排的手都在发僵,刀叉在盘子上小心翼翼地切拉。
生怕弄出半点刺耳的动静惹人厌烦。
她再也没敢多看我一眼。
连跟我搭话,都是全称“陆设计师”,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长辈汇报工作。
我坐在椅子上,后背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肉。
桌子底下的那只高跟鞋已经撤走了。
但我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连挪动一下坐姿都不敢。
勉强熬到甜点上桌。
苏岚看了一眼手机,如释重负地抓起旁边的名贵手提包。
“柳总,陆设计师,实在抱歉。”
她站起身,连甜点都没碰一口,笑容有些发干。
“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,需要我马上回去处理。今晚这顿我来买单,改天我再登门拜访。”
“苏总慢走。”
柳晴雪坐在位置上没动,只是端起水杯微微示意。
苏岚踩着高跟鞋,脚步匆忙地离开了餐厅。
那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。
连平时最讲究的猫步都没走出来。
服务生过来收走了苏岚面前的餐具。
半圆形卡座里,只剩下我和柳晴雪两个人。
窗外,黄浦江两岸的霓虹灯闪烁,江水倒映着游轮的灯火。
玻璃上隐约映出我们俩的轮廓。
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,这要命的修罗场可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
我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柳晴雪,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。
“苏总也是为了工作,这人平时就这个性格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话音未落。
餐厅里舒缓的暖风,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流。
柳晴雪没有看我。
她放下手里的刀叉,“当啷”一声,金属碰击瓷盘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她伸手从旁边的骨碟里抽出一张洁白的餐巾。
低着头,一根一根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白皙的手指。
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死气沉沉。
擦完手。
她把那团揉皱的餐巾随手丢在桌面上。
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桃花眼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“去地下车库等我。”
她红唇微启,吐出的字眼冷得掉冰渣。
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