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拐角处的冷气吹得人脖子发凉。
老妈赵淑芬松开揪着我耳朵的手,像个地下党接头似的,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。
确认四下无人,她这才转过身。
脸色板得像块生铁。
我捂着火辣辣的右耳,疼得直抽气。
“妈,您这手劲儿不去少林寺练铁砂掌可惜了。”
我揉着耳朵抱怨,“有什么话不能在包厢里说,非得动用私刑?”
“在里面说?我怕我当着亲家母的面,控制不住拿茶壶砸你!”
赵淑芬女士一巴掌拍在我的胳膊上,震得我退了半步。
她恨铁不成钢地拿指头猛戳我的胸口。
“陆辰,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?”
“晴雪这丫头要长相有长相,要身段有身段,还是个管着大公司的大老板。”
老太太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。
“人家条件好成这样,不嫌弃你个画图的穷酸样,还死心塌地倒贴你!”
“刚才在饭桌上,你没看见人家委屈成什么样了?”
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我看在眼里都替人家心疼!”
我靠在走廊的墙贴上,嘴角直抽搐。
委屈?
妈,您是没见过她单手拎着红酒瓶子,把几个富二代喝到胃出血的豪迈。
您更没见过她拿着牛排刀,死死扎穿实木桌面的疯批模样。
那哪是委屈的眼泪。
那是这头霸王龙进食前,用来润滑眼球的生理盐水!
“妈,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。”
我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,“晴雪她……脾气有时候挺大的,我怕我这小身板扛不住。”
这话我没敢说全。
我怕真把她干的那些硬核事迹抖搂出来,老太太的心脏病得当场发作。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赵淑芬女士爆了句粗口,直接打断了我的施法。
“人家一个女孩子,脾气大点怎么了?你个大老爷们多哄哄能掉块肉?”
“我告诉你陆辰,咱们老陆家几代单传,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金凤凰。”
老太太指着我的鼻子,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。
“你要是敢把这么好的儿媳妇给我作没了。”
“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!以后清明节你都不用回来上坟了,我直接把你从族谱上划掉!”
我被老太太这番大义灭亲的言论震得哑口无言。
连族谱除名这种大招都放出来了。
这女人收买人心的手段,真是比传销头子还要可怕。
全家上下,从我亲爹到我亲哥,再到我亲妈。
全都被她那副乖巧温婉的皮囊给洗了脑,成了她阵营里的死忠粉。
我这哪是谈恋爱,我这是被全家打包送去和亲了。
“行,行,我娶,我娶还不成吗。”
我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,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“这事儿咱们回去从长计议,您先消消气。”
听到我松口,赵淑芬脸上的怒气退潮。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“这还差不多,算你小子识相。”
老太太说着,突然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两头。
她把手伸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包里,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中国农业银行储蓄卡。
动作迅速地塞进我的西装口袋里。
“妈,你干嘛?”
我愣了一下,想把卡掏出来还给她。
“别推辞!”
赵淑芬一把按住我的手,压低了嗓音。
“这卡里有三十万,是我跟你爸这辈子攒的养老钱。”
老太太看着我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心酸和硬气。
“咱们家是没柳家有钱,但谈恋爱不能总花女方家里的。”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拿着这钱,平时多给晴雪买点衣服首饰,带人家去好点的地方吃顿饭。”
她拍了拍我胸口那个装着银行卡的位置。
“男人在外面,手头不能紧。别抠抠搜搜的,让人家看了笑话。”
我握着那张带着老太太体温的银行卡。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酸胀得难受。
三十万。
这笔钱在柳晴雪那种身价上百亿的投行总裁眼里,估计连她那辆保时捷的一套轮胎都买不起。
可这三十万。
是我爸妈在乡下省吃俭用,一分一毛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。
老两口连件上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现在却毫不犹豫地全掏出来,塞进我手里。
只为了让我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面前,能挺直腰板。
直男的泪腺在这一刻隐隐作痛。
“妈……”
我眼眶发热,用力握紧了那张卡。
“这钱你自己留着,我手里有钱。”
“我那工作室接了几个大单子,不差这点。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废什么话!”
赵淑芬女士眼眶也红了,却硬是瞪了我一眼,拿出当妈的威严。
“这是给你娶媳妇用的老婆本!”
“赶紧把金豆子憋回去,走,回包厢去,别让亲家母等急了。”
她背过身,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理了理衣摆,重新换上那副喜气洋洋的笑脸,大步朝着天字一号包厢走去。
我站在原地缓了两秒。
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银行卡妥帖地贴身放好。
这碗软饭虽然是柳晴雪硬塞进我嘴里的。
但我绝对不能让我爸妈跟着一起在柳家面前低三下四。
推开厚重的包厢门。
里面的气氛依然热烈。
大哥陆宇正端着茶壶,殷勤地给林婉续茶水,那狗腿的模样深得胖子的真传。
嫂子柳寒霜则是拉着我妈,聊着海城哪家婚纱摄影拍得好看。
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旁坐下。
刚一落座。
一股熟悉的冷冽玫瑰香气就凑了过来。
柳晴雪坐在我身边。
她今天换了一套温婉的白色连衣裙。
看起来就像是个乖巧懂事的邻家妹妹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,里面盛着剥好皮的荔枝肉。
“阿姨没训你吧?”
她把瓷碗推到我手边,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你的耳朵都红了。”
她伸出白皙的手指,温凉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我被揪红的右耳。
这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,顺着耳廓钻进大脑皮层。
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,躲开她的动作。
“没事,我妈就是嘱咐我几句。”
柳晴雪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也没有生气,自然地收回手。
顺势在桌子底下,一把握住了我的左手。
十指交叉,扣得死紧。
尖锐的指甲轻轻刮着我的掌心,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痒意。
她看着我,红唇往上牵了牵,露出一抹藏不住的腹黑与算计。
仿佛在说:看吧,全家都是我的帮凶,你除了乖乖认命,哪也去不了。
我放弃了挣扎,任由她扣着我的手。
反正退路早被她用几车水泥焊得死死的。
现在连我亲妈都倒戈了,我还能往哪跑。
包厢里的饭局已经进行到了尾声。
桌上的菜撤了一大半,换上了精致的饭后甜点。
大家聊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。
“当啷。”
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圆桌对面响起。
母子俩回到包间,林婉突然放下茶杯。
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发号施令的威慑力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林婉拿起桌上的热毛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残羹冷炙。
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那眼神犀利如刀,带着评估,也带着势在必得的决断。
我被她盯得后背发毛。
桌子底下,柳晴雪握着我的手也猛地收紧了几分。
林婉把毛巾丢在盘子里。
她看着陆辰,抛出了一个让全桌人都安静下来的重磅提议。